西裝偽人指尖還殘留著按住太陽穴時留下的、因用力過度而泛白的壓痕。
一陣極其微弱、卻像深海盲鰻鑽進傷口般讓它本能感到排斥的“不確定感”，悄然探進了它那以絕對邏輯和主人意志為絕對框架的思維壁壘。
難道…網從撒下去的時候，就…
不！
不可能！
它猛地甩了一下依舊隱隱脹痛的頭顱，試圖把這“荒誕”又“軟弱”的念頭像抖落水珠一樣甩出去。
一定是剛才那陣撕裂般的頭痛，干擾了感知模組，攪亂了判斷核心，才會冒出這種不切實際的錯覺。
主人的計劃環環相扣，動用瞭如此規模的力量，怎麼可能…失敗？
眼前這些突然冒出來的敵人，最多是行宮預留的、微不足道的後手，或者是碰巧巡邏到這片海域、被捲進來的散兵遊勇。
“只是…計劃執行中，出現了可接受的偏差。”
它用只有自己能捕捉到的冰冷音節，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像是在強行鉚接某種正在鬆動的信念，“核心目標——那艘潛水艇和裡面的主力——還在網中央，動彈不得。”
“這些外圍的雜魚，數量再多，也不過是…”
它頓了頓，找到一個源自某位冷酷指揮官大腦碎片的形容：“…不過是為最終的勝利清單，額外添上幾筆抹除記錄罷了。正好，一併清理乾淨，省得日後麻煩。”
這股強行建立起來的、帶著鐵鏽味的“自信”，沒能在它意識中紮根多久。
隨著顱內劇痛的餘波漸漸平復，視野裡那些因為感知紊亂而產生的模糊重影和噪點，也像退潮般消散。
它那雙經過多重改造、具備高精度光譜與能量分析能力的猩紅眼眸，終於穿透硝煙與混亂，清晰地“定格”在了那座木筏平臺上。
不是幾十個…也不是一兩百個。
那平臺上，密密麻麻，卻又井然有序地，分佈著至少三百名以上的作戰單位！
而且種族混雜得刺眼——披掛重甲、如同移動堡壘的海鯨族；
身形矯健、鱗片幽藍的魚人；
氣息沉靜、法杖與長弓在手的精靈；
還有那些沉默寡言、卻散發著精悍氣息的人類，以及蹲伏在炮臺旁、複眼閃爍著冰冷紅光的海噬鬼輔助兵！
他們不是在亂跑。遠端火力手半跪在掩體後，槍口穩定地噴吐著火舌；
炮臺操控員手指在控制介面上飛快跳動，調整著射擊引數；
身著法袍的精靈祭司撐開一層層柔和的輔助光環；手持重武器的戰士扼守著平臺邊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逼近的海面…
整個陣型穩固得可怕，運轉流暢得彷彿這臺殺戮機器已經在這塊木板上演練、磨合了成百上千遍！
更讓“執政官”猩紅瞳孔驟然收縮的是——它那敏銳的能量感知清晰地捕捉到，平臺上至少有十幾個不同位置散發出的個體能量波動，強度竟然毫不遜色於它手中那些所謂的“精銳”偽人頭目，甚至有幾個，隱隱還要超出！
這不是散兵遊勇。
這是一支編制完整、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而且個體戰力強悍得驚人的精銳突擊部隊！
火焰舔舐著潛艇黝黑的外殼，發出滋滋的怪響。
畸形的怪物攀附在艇身各處，用骨刃刮擦，用酸液腐蝕，用蠻力撕扯。
四面八方，漆黑的艦影如同合攏的巨掌，將這片海域捂得密不透風，炮口閃爍著蓄能完成的幽光。
西裝偽人站在指揮艦的觀測窗前，複眼裡的猩紅光芒穩定地掃過這片它親手促成的“絕殺之局”。
計劃正在完美執行。那艘潛艇像掉進蛛網的飛蟲，掙扎正逐漸微弱。
可它顱腔深處那根刺，又毫無徵兆地紮了一下。
比之前更尖銳。
它移開視線，不再看那艘被重點照顧的潛艇，而是將感知如同觸鬚般探向戰場外圍——那些理應只有海水和寂靜的“安全區”。
一點光。
很微弱，像是深海魚類自然的冷光。但在它調整了十七層光譜過濾後，那點光顯現出了輪廓。
一個…平臺？
不可能。
這片海域的海床上，絕不該有如此規整的人工造物。
它的複眼再次調節，焦距拉近，細節強行穿透幽暗的海水，在意識中拼湊。
不是岩石。是木材，巨大的、經過特殊處理的古木，交錯鉚接，構成一個足以容納數百人作戰的寬闊平面。
平臺邊緣，閃爍著簡易但有效的符文護盾光芒。
平臺上，人影林立。
它看見了將巨錘杵在身前的海鯨族戰士，看見幽藍鱗片在微光下泛著冷澤的魚人弓起身形，看見精靈遊俠挽弓搭箭的剪影，看見人類覺醒者手中槍械凝聚的能量微光，還看見一些幾乎融入陰影、只有偶爾移動時才洩露一絲存在感的模糊身影。
數量…不止幾十。
陣型…錯落有致，分工明確。
那不是潰逃至此的殘兵，那是一座早已設好的、嚴陣以待的進攻跳板！
寒意順著它非人的脊椎竄上。
它猛地轉回視線，死死盯住火焰中央那艘潛艇。
一枚近距離引爆的深水震盪彈轟開海水，衝擊波狠狠撞在艇身上。
艇身搖晃，但幅度…太小了。
外殼上除了焦黑，沒有裂痕，沒有變形，甚至沒有像樣地凹陷下去。
那層看似老舊粗糙的外皮，下面硬得不可思議。
艇身的晃動也透著古怪。
不是被擊中後的失控翻滾，倒像是…順勢而為的表演，刻意維持著“被困”和“受創”的姿態，吸引著更多的火焰、更多的怪物、更多的炮火朝著自己傾瀉。
潛艇周圍，海水被能量和爆炸攪得渾濁不堪，但那片渾濁，似乎也過於“均勻”和“持久”了些，像一層人為維持的幕布，掩蓋著某些不想被看清的東西。
所有零碎的懷疑，所有細微的不協調，在這一刻，如同散落的鐵屑被磁石吸引，嘩啦啦地聚攏，拼合成一個讓它思維核心幾乎要過載燃燒的圖案！
那艘潛艇…根本不是主力！
它是個幌子！
一個用特殊加固技術包裝起來、故意顯得笨拙狼狽的誘餌！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衝進來，吸引所有目光，耗盡所有預先佈置的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