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我們沒有丟下任何一個同伴。全員,安全。”
最後四個字落下,艙內緊繃的氣氛彷彿被戳破了一個口子。
藍鰭咧開嘴,露出交錯的細齒,拍了拍身邊一名海噬鬼戰士厚重的護甲。
波波熊重重“嗯”了一聲,胸膛發出沉悶的迴響。
連緋月清冷的臉上,線條也柔和了一絲。
沒有減員。
在這般兇險的接舷戰、面對那種超常規的畸變怪物後,這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勝利。
“深潛者號”在八百米深的海水中平穩滑行,引擎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如同深海巨獸平穩的心跳。
艙外是永恆的黑暗與壓力,艙內卻逐漸被一種劫後餘生、戰果豐碩的振奮感所籠罩。
血腥味尚未散盡,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士氣卻如同被點燃的篝火,越燒越旺。
首次“利刃出鞘”,隱匿如影,爆發如雷,斬獲頗豐,全身而退。
堪稱完美。
“好了,”陸燃拍了拍手,站起身,“慶祝留到回行宮。現在,全速返航!”
“是!”
駕駛艙傳來索拉和瑞亞的回應。
潛水艇的身軀在深海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調整航向,對準瀚海行宮所在的方位。
它猶如一道融於黑暗的幽靈,載著此次行動的豐厚戰利品、寶貴的實戰經驗、以及艙內高昂計程車氣,切開重重海水,踏上歸途。
然而,無論是陸燃,還是其他隊員,心中都清楚——
這次成功的突襲,以及遠古守護者那震撼人心的威儀展現,絕不僅僅是一場區域性的勝利。
它像一塊被全力擲入看似平靜湖面的巨石,必將在這片絕望之海上,在瀚海行宮內部,乃至在未來與“海淵之眼”漫長而殘酷的對抗中,激起層層擴散、深遠難測的漣漪與波瀾。
...
潛艇載著戰利品與尚未平息的震撼,如同融化在墨汁中的一滴水,悄無聲息地沒入深海永恆的幽暗,蹤跡全無。
嗚——嗡——
低沉的、彷彿深海巨獸瀕死嗚咽般的引擎轟鳴,撕裂了這片海域虛假的寧靜。
聲音從多個方向同時迫近,交織成令人不安的合奏。
黑色的帆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汙跡,從東南西北各個方向的海平線上接連滲出、放大、快速逼近。
帆是收束的,線條冷硬如刀,船體覆蓋著啞光的深色塗層,在漸亮的天光下幾乎不反光,只有側舷鐫刻的暗紅符文持續閃爍著警戒的紅芒。
一艘,兩艘,五艘,十艘…
短短時間內,超過十五艘大小不一、但同樣散發著陰冷與暴戾氣息的海淵之眼艦船,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群,從四面合圍,將這片不久前剛爆發激戰的海域,圍得鐵桶一般。
艦隊陣型並非散亂。
體型最大的幾艘戰艦居中止住,側舷炮口緩緩轉動,幽深的炮管內隱約有能量凝聚的微光。
較小的快速突擊艦則如同狼群般在外圍巡弋,船首撞角抬起,切割著海水。
所有艦船的甲板上,都站滿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那是偽人。
它們穿著統一的、帶有暗紋的制服,站姿僵硬筆直,如同插在甲板上的木樁。
數量遠超之前那支剿殺艦隊,密密麻麻,幾乎鋪滿了可見的甲板區域。
它們冰冷的複眼,扭曲縫合的面孔,齊刷刷地轉動,以近乎相同的頻率和角度,掃視著周圍的海面、天空、乃至每一寸可能藏匿敵人的空氣。
沒有交談,沒有騷動,只有一種冰冷的、機械般的死寂,混合著引擎的低吼與海浪的沖刷聲。
然而,這些偽人簡單而殘暴的意識中,接收到的反饋卻是一片令人困惑的空白。
預想中的激烈戰場呢?
殘破燃燒的敵艦呢?
四處漂浮的同類別殘骸與激烈戰鬥的痕跡呢?
沒有。
甚麼都沒有。
海面空曠得令人心悸。
只有微微盪漾的、泛著清晨冷光的波浪,規律地起伏,拍打著艦船漆黑的船舷。
空氣中,除了海風固有的鹹腥,只殘留著一絲極其淡薄、卻讓它們體內混亂能量本能感到排斥與厭惡的氣息——那是清新的自然氣息,混雜著某種高階能量灼燒淨化後的特殊“餘味”。
此外,再無他物。
幾隻體態格外魁梧、甲殼與縫合痕跡更為猙獰的偽人躍上為首那艘戰艦的船頭。
它們沉重的腳步砸在甲板上,發出悶響。
這些似乎是頭領的單位,轉動著比普通偽人更復雜、嵌有多個感應器官的頭顱,用力抽動著鼻翼,或類似的感知結構,喉嚨裡擠出困惑的、彷彿齒輪卡澀的咕嚕聲。
其中一隻頭領抬起手臂,覆蓋著骨甲的手指,僵硬地指向左前方某處海面——按照最後接收到的定位訊號,那裡本應有一艘中型突擊艦停泊。
現在,只有海水微微盪漾。
它頓了頓,手臂平移,又指向右舷另一個方向——另一艘友艦的預定座標點。
同樣,空無一物,連片漂浮的油花都看不見。
它那有限的、被設定用於戰鬥指揮與執行固定指令的邏輯核心,反覆檢索著“敵艦”、“接舷戰”、“支援請求”等關鍵詞,卻始終無法與眼前空曠的海面建立有效關聯。
“船隻憑空消失”這個概念,超出了它簡單思維模組的處理上限。
它只知道,這裡不久前爆發了最高優先順序的交戰訊號,但現在,訊號源連同發出訊號的所有單位,一起不見了。
這頭領在原地緩慢地轉了一圈,複眼掃過周圍其他艦船甲板上同樣茫然的同類。
它發出一串短促、尖利的音節,似乎是某種命令。
幾隊全副武裝的偽人立刻從各艦躍入海中,展開搜尋。
它們潛入水下,在冰冷昏暗的海水中穿梭,用簡單的生物聲吶和能量感應掃描著海底。
時間一點點過去。
搜尋的偽人陸續返回,爬回甲板。
它們帶回來的“發現”少得可憐:幾片幾乎被某種純淨能量徹底“燒”成灰燼、只剩一點焦黑痕跡的碎屑;
幾處海水能量殘留讀數異常偏高的區域,但殘留的波動正在快速消散,無法追蹤源頭;
還有一些被強大水流衝擊扭曲、但很快會復原的深海泥沙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