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為民繼續說道:
“還有,北塘那邊,歷史遺留問題不少,幾個小化工廠的關停搬遷,牽扯到上百號職工的安置,不是小事。
還有村鎮土地的一些遺留糾紛,都很敏感。穩定壓倒一切啊,慕雲同志。
我們不能為了引進一個外資專案,就忽視可能引發的社會穩定風險。
強生是重點,但本地企業和群眾的合理訴求,我們也要重視,要平衡好。”
他拿起榮慕雲帶來的材料,隨手翻了翻,又放下:
“強生方面堅持選B-7,他們的理由,從商業角度我可以理解。
但我們是地方政府,看問題要更全面、更長遠。
東南片區A地塊,條件也不錯嘛,手續都快齊備了,推進起來會順利很多,能更快見到效益。
是不是可以再做做強生的工作,或者,我們內部再充分論證一下,看看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比如,是不是可以考慮在A地塊和B-7地塊之間,找一個平衡點?
或者,在政策上給予強生其他方面的優惠,彌補一下地塊的微小差異?”
孫為民說得很懇切,完全是一副從大局出發、穩健負責的領導口吻。
他把問題歸結為平衡各方利益、考慮實際情況、維護穩定,把榮慕雲和辦公室的積極推進,隱隱描繪成了冒進、可能引發風險。
榮慕雲靜靜聽著,心中瞭然。
孫為民這是要以顧全大局的姿態,給B-7地塊的推進設定門檻,同時為鼎盛實業和那些遺留問題爭取時間和空間。
他看似給了選擇,實則是在委婉地否定B-7方案,想把專案拉回東南片區。
讓她顧全大局?
但絕不是顧全她的大局!
“孫書記的指示很全面,很深刻。”
榮慕雲等孫為民說完,才開口,“我們會認真研究,把握好發展和穩定的關係。
不過,強生方面對B-7地塊的傾向非常明確,是基於其未來三十年戰略的慎重考慮。
我們初步研判,如果變更到東南片區,專案能級和他們對津門的長期信心,可能會受到影響。”
她稍微停頓,迎著孫為民的目光,繼續說道:
“至於鼎盛實業和北塘的歷史遺留問題,我們辦公室也正在深入研究。
我們認為,解決這些問題,正是最佳化營商環境、破除發展障礙的應有之義。
強生專案的落地,或許正是我們徹底梳理和解決這些老問題的契機。
當然,前提是依法依規,並充分保障相關方的合法權益。
我們會盡快拿出一個兼顧各方的詳細方案,再向您和市委彙報。”
榮慕雲沒有硬頂,但明確表達了繼續推進B-7地塊的意向。
並把解決遺留問題和最佳化環境聯絡在一起,扣上了發展的大帽子。
孫為民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嗯,有這種攻堅克難的決心是好的。但還是要穩妥,步子不能邁得太快。
這樣吧,你們辦公室先把情況徹底摸清楚,把各種可能性、各種風險,特別是社會穩定風險評估,都做紮實了,拿出一個真正穩妥可靠的方案。
在這之前,選址的事情,先不要急於下結論,更不要對外釋放明確訊號,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和波動。有甚麼困難,隨時可以向我彙報。”
這幾乎是明示要緩一緩了。
“好的,孫書記,我們一定認真研究,儘快拿出更完善的方案。”
榮慕雲起身,態度恭敬,但眼神堅定。
從孫為民辦公室出來,榮慕雲臉上平靜無波,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孫為民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不支援。
她回到自己辦公室,立刻召集核心的三人小組開會,通報了孫為民的意見。
“這是要拖死我們啊。”
商務部出身的劉組長推了推眼鏡,語氣凝重:
“社會穩定風險評估,這種東西可快可慢,標準模糊。他們要是存心拖延,搞上半年一年都很正常。到那時,強生那邊怎麼可能等得起?”
從長三角調來的張組長也眉頭緊鎖:
“是啊,而且孫書記讓我們不要急於下結論,這等於捆住了我們的手腳。我們連正式的談判摸底都沒法開展,怎麼去了解鼎盛實業的底牌和訴求?怎麼去設計置換方案?”
本地幹部老王更是苦笑:
“榮主任,孫書記發了話,下面那些局委恐怕更不敢配合了。
之前的軟釘子,可能會變成硬釘子。規劃調整、土地置換、環評這些程式,沒有相關部門的綠燈,我們寸步難行。”
榮慕雲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她知道下屬們說的都是實情。
孫為民這一手以拖待變,確實老辣。
他不是直接反對,那樣就落了下乘,而且會與支援強生專案的周明遠直接衝突。
他擺出顧全大局、慎重穩妥的姿態,用程式和風險來卡脖子,讓你有勁無處使。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孫為民是分管經濟、城建的副書記,是她的直接上級,在具體事務上有很大的話語權。
她再有想法,再有周明遠的暗中支援,在具體辦事層面,也很難繞過孫為民。
強行推動,只會授人以柄,說她不聽招呼、急於求成、可能引發不穩定因素,這對她個人的政治聲譽是致命打擊,也會讓周明遠陷入被動。
“情況我知道了。”
榮慕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悶。
“孫書記的指示,我們要重視。
程式上的工作,劉組長、張組長,你們繼續按部就班地推進,該發函發函,該開會開會,把每一步都留下痕跡,讓他們拖,也要拖在明處。
王主任,你那邊繼續想辦法,看能不能從其他渠道,更深入地瞭解鼎盛實業和B-7地塊的具體情況,特別是那些缺失的檔案,到底去了哪裡,當年具體是如何操作的。”
“是。”
三人應下,但臉色都不太好看,知道這幾乎是死局。
散會後,榮慕雲獨自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卻驅不散她心頭的陰霾。
她知道,憑她自己,或者說憑她這個小小的“專屬辦公室”,已經很難打破孫為民設下的僵局了。
她需要更強的力量介入。
拿起電話,她撥通了周明遠辦公室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