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址?”
周明遠抬起頭,目光一凝:
“不是早就初步確定了濱海新區東南片區那塊預留的工業用地嗎?
規劃、環評、拆遷都按照他們的要求在做前期準備了,還有甚麼問題?”
榮慕雲深吸一口氣,說道:
“原本確實定的是東南片區A地塊。但強生方面最新的要求是,他們希望研發中心和生產基地,能夠落戶在……北塘區域的B-7地塊。”
“北塘?B-7?”
周明遠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微微一變:
“那裡……不是已經規劃給了‘津門新材料產業園’嗎?而且,北塘那邊的情況,比東南片區要複雜得多。”
榮慕雲點了點頭,神色嚴肅:
“是的,我查過了。B-7地塊名義上屬於規劃的‘津門新材料產業園’二期,但目前實際的控制和開發權,在一家叫‘鼎盛實業’的本地企業手裡。
據說,這家企業和孫副書記那邊,有些關係。
而且,北塘區域涉及一部分歷史遺留的村鎮土地問題,還有幾處小型化工企業的關停搬遷,情況比東南片區複雜很多,拆遷和後續環境治理成本會高很多,週期也會更長。”
周明遠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他放下手中的草案,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
強生突然改變選址,而且選了一個如此棘手的地方,這絕不是偶然。
“強生方面給出改變選址的理由了嗎?”周明遠沉聲問。
“給了。”
榮慕雲回答道,“李威廉親自解釋的。
他們說,經過更詳細的勘測和評估,認為北塘B-7地塊更符合他們長遠發展的需求。
一是該地塊更靠近規劃的環渤海城際鐵路樞紐和未來的津門第二國際機場選址,交通區位優勢在未來幾年會更加凸顯。
二是地塊面積更大,形狀更規整,有利於他們進行更前瞻性的整體規劃佈局,預留足夠的發展空間。
三是周邊現有一定的產業基礎,雖然層次不高,但轉型潛力大,有利於形成產業叢集效應。
他們強調,這是從未來三十年發展戰略角度做出的最優選擇。”
理由聽起來充分且專業,無可指摘。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睛。
簽約的短暫喜悅,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數徹底衝散。
北塘B-7……那裡面的水有多深,他豈能不知?
那是津門多年來碰不得、也不敢輕易去碰的一塊暗礁。
牽扯的利益盤根錯節,尤其與孫為民那邊,關係千絲萬縷。
他一直有意避開,選擇在更乾淨的東南片區開闢新戰場,用增量帶動存量,徐徐圖之。
可強生偏偏一頭扎向了那片最渾濁的水域。
是巧合?
周明遠不信。
這更像是有人故意而為之。
是誰?
是那個能讓李威廉俯首聽命的年輕人,江辰嗎?
他到底想要甚麼?
周明遠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榮慕雲身上。
“慕雲,你怎麼看?”
榮慕雲坐直身體,迎著周明遠審視的目光,堅定道:
“周書記,從專案本身和津門長遠發展看,如果B-7地塊確實如強生所說更具戰略價值,我們應該盡力滿足,克服困難也要上。”
她的話擲地有聲,沒有絲毫猶豫。
雖然不清楚強生為何突然選中北塘,但既然這是江辰的意思,她便沒有理由退縮。
這不僅是為了她自己的政績,更是因為這是江辰的決定。
他選中北塘那塊地,必然有他的用意。
而她,選擇相信,並全力支援。
更何況,強生落戶津門,本就是江辰為她鋪路。
周明遠仔細看著榮慕雲。
從她眼中,他看到了決心,也看到了一種信念。
這信念從何而來?
是因為那個叫江辰的年輕人嗎?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周明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榮慕雲靜靜等待著,她知道,這個決定,對周明遠而言,同樣艱難。
這不僅僅是選擇一個地塊,更是一種選擇。
片刻,周明遠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眼中的猶豫漸被一種決斷取代。
“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如果B-7地塊確實最優,我們沒理由退縮。不能因為水渾,就繞著走。
發展中的問題,必須在發展中解決,而有些問題,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時候!”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你放手去做,依法依規,有理有據。出了問題,我來擔著!
但你要記住,我們的目標,是拿下這塊地,確保強生專案落地,更是藉此機會,打破一些阻礙發展的陳規陋習!”
“是!周書記!”
榮慕雲霍然起身,胸中激盪著使命感與壓力交織的情緒,“我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從周明遠辦公室出來,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北塘B-7,這塊地,她必須拿下。
不僅為了強生,為了津門,也為了不辜負江辰的期望。
更是為了證明自己選擇的這條路,是正確的。
……
津門,濱海新區,臨海而建的“觀瀾閣”頂層茶室。
窗外海天一色,波濤不驚。
室內茶香嫋嫋,卻瀰漫著比窗外深海更莫測的靜。
江辰淺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茶杯中緩緩舒展的葉片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周明遠收到餌了。北塘B-7這塊餌,夠不夠香,能不能讓魚不顧一切地咬鉤,就看他們有多貪了。”
李威廉正襟危坐,聞言立刻點頭:
“餌已經放出去了。我按照您的意思,向榮主任強調了B-7地塊的戰略價值和我們的堅持。理由充分,態度堅決。她現在,應該正和周書記商量對策。”
“對策?”
江辰放下茶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抬眼看向李威廉,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
“她需要甚麼對策?她只需要按照程式,去談,去要那塊地。難點、阻力、甚至不合規的貓膩,自然會有人跳出來告訴她。”
楚晚寧安靜地在一旁煮水,動作行雲流水。
彷彿對談話內容充耳不聞,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恭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