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市委大樓的燈光依舊明亮。
市委書記周明遠的辦公室裡,此刻氣氛卻有些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火藥味。
市長王傳聲和市委第一副書記孫為民坐在沙發上,周明遠則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們,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房間裡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幾個菸頭。
“明遠書記,你的決心和魄力,我們是佩服的。”
孫為民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圓融。
“借強生這個外力,倒逼我們內部改革,想法是好的。但是,”
他話鋒一轉,指尖輕輕敲了敲沙發扶手,“改革從來不是請客吃飯,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強生這個專案,滿打滿算幾百億的投資,對我們津門這樣一個體量的城市來說,不能說無足輕重,但指望它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恐怕也不現實。”
王傳聲接過話頭,語氣顯得更務實一些:
“是啊,書記。為了這一個專案,就大動干戈,成立甚麼‘專屬辦公室’,還要賦予那麼大的臨機專斷權,這很容易打亂現有的工作節奏,讓其他部門產生想法。
招商局、發改委、規劃局、環保局……哪個不是一攤子事?
現在突然冒出一個凌駕於他們之上的‘超級辦公室’,還是由一位新來的、對本地情況尚不完全熟悉的副主任牽頭,下面的同志有情緒,有顧慮,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工作,還是要講究方式方法,循序漸進。”
周明遠沒有轉身,聲音透過煙霧傳來,帶著壓抑的怒意:
“理解?顧慮?我看是有些人捨不得手裡的那點權力,怕被碰了乳酪吧!
強生是幾百億的投資不假,但它的意義僅僅在於這幾百億嗎?
它是世界五百強,是行業標杆!
它帶來的不僅僅是投資,更是先進的理念、嚴格的標準、國際化的視野,還有隨之而來的產業鏈上下游企業和高階人才!”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王、孫二人:
“你們只看到它是一個小專案,卻看不到它背後可能撬動的產業升級、營商環境改善、城市形象提升!
看不到如果我們用老辦法、老套路去接待、去服務這樣一個企業,會暴露出我們多少問題,又會給外界傳遞多麼糟糕的訊號!鼠目寸光!”
王傳聲的臉色有些難看,孫為民則依舊不動聲色,只是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明遠書記,話不能這麼說。”
孫為民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和,但話裡的分量不輕。
“我們當然希望強生能落戶,能給津門帶來積極變化。
但凡事要講個度,要符合客觀規律。津門的體制執行這麼多年,自然有它的道理和慣性。
一下子用力過猛,搞甚麼‘打破部門壁壘’、‘倒逼改革’,口號喊得響,但實際效果呢?
會不會造成新的矛盾,甚至影響穩定?
強生願意來,我們舉雙手歡迎,按規矩好好服務。
如果不來,我們津門的天也塌不下來,該發展還是要發展。
為了一個外企專案,就把我們自己內部搞得雞飛狗跳,值不值得,需不需要再慎重考慮一下?”
王傳聲也幫腔道:
“為民書記考慮得周全。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講究水到渠成。
我們完全可以藉著強生這個契機,在某些領域做一些最佳化和微調。
但像榮慕雲同志設想的那樣,搞一個許可權過大的特殊機構,我覺得風險太大,也容易授人以柄,說我們為了外資,不顧實際情況,好大喜功。”
周明遠看著眼前這兩位在津門根基深厚、代表著相當一部分本地幹部利益的搭檔,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但更多的是堅決。
他清楚地知道,王傳聲和孫為民反對的,表面上是擔心改革操之過急、影響穩定。
實質上,是擔心這場由強生專案引發的改革,會觸動他們多年經營和維護的利益格局和權力網路。
那些繁瑣的審批程式背後,是多少人的“尋租”空間?
那些部門壁壘森嚴的背後,是多少人畫地為牢的“領地意識”?
那些看似平穩的執行節奏背後,是多少人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懶政思維?
強生的高標準和榮慕雲想要推行的“打破壁壘、提升效率”,就像一把手術刀,要切開這些看似穩固的肌體,暴露其下的沉痾,甚至要切除一些壞死的組織。
這自然會引來既得利益者的抗拒和反彈。
王傳聲和孫為民,或許未必是這些沉痾的最大受益者。
但他們身在這個網路的核心,維護這個網路的穩定和平衡,是他們潛意識裡的責任,也是他們權力根基的一部分。
他們可以接受在強生專案上做些讓步,提供些便利,但絕不能接受以此為起點,進行一場可能動搖根本的系統性變革。
在他們看來,為了一個幾百億的小專案,不值得冒這麼大的政治風險和內部震盪。
但周明遠不這麼想。
他來津門,是帶著使命和抱負的。
他看到的是津門在新時代競爭中逐漸掉隊的危險,看到的是體制內日益嚴重的惰性和內耗,看到的是與南方先進城市越拉越大的差距。
強生專案,在他看來,不僅僅是一個投資專案,更是一劑猛藥,一個支點,一個可以用來打破僵局、樹立新風、真正推動津門轉型升級的絕佳契機!
榮慕雲的出現,她背後的能量和展現出的銳氣,更是讓他看到了推行這一想法的可能人選。
“幾百億是小專案?”
周明遠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在你們眼裡,是不是隻有那些動輒上千億、上萬億的國家大專案才算大事?
強生代表的是甚麼?是生物醫藥這個未來產業的頂尖力量!
是國際資本對津門投資環境的投票!
如果我們連這樣的專案都接不住、服務不好,以後還有哪個高質量的跨國企業敢來津門?
我們拿甚麼去和南方那些城市競爭?
靠我們那些效率低下的審批?靠我們那些推諉扯皮的作風?還是靠我們這些不敢動、不想動、也動不了的利益藩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