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津門市國際會議中心。
長條會議桌一側,以李威廉為首的強生考察團隊悉數到場。
六名團隊成員身著筆挺西裝,表情嚴肅,面前擺放著膝上型電腦、厚厚的資料夾和記錄本。
對面,是以周明遠為首的津門市接待團隊。
人數更多,除了主要領導,商務、發改、規自、科技、港口、新區管委會等相關職能部門一把手幾乎到齊。
榮慕雲也在其中,坐在陳繼良稍後的位置。
每個人都正襟危坐,面前同樣擺放著精心準備的資料。
簡單的開場白和介紹後,會議迅速進入正題。
李威廉率先開口:
“周書記,各位領導,首先,再次感謝津門方面的盛情接待。
我們強生集團對在華北地區投資建設新的高階製造基地,態度是認真的,評估是嚴謹的。
這次來,就是希望與各位進行開誠佈公、深入細緻的溝通,全面瞭解津門的優勢、潛力。
以及,更重要的是,正視可能存在的挑戰和風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面:
“我們初步研究了貴方提供的一些基礎資料。
坦率說,津門,特別是濱海新區,在港口物流、土地資源等方面,確實具備一定優勢。
但作為一項可能投資數十億、關乎未來數十年發展的戰略性專案,我們必須對各個方面進行最審慎的評估。
接下來,我的同事們會就一些關鍵領域,提出我們初步的關切和問題。”
周明遠面帶微笑,沉穩回應:
“李總說的很對,開誠佈公好。
我們歡迎強生團隊提出任何問題,這也是幫助我們改進工作、展示誠意的好機會。請。”
李威廉微微側首,示意坐在他身旁的運營副總裁彼得開始。
彼得推了推眼鏡,開啟面前的資料夾,開口道:
“感謝。我是負責運營的彼得。
我的問題主要集中在供應鏈效率和產業配套。
資料顯示,濱海新區規劃的生物醫藥產業園基礎設施完善,但據我們瞭解,目前園區內成規模的、能與強生未來可能的高階醫療器械或生物製劑生產形成配套的本地供應商,幾乎為零。
這意味著絕大部分核心原材料、精密部件、特殊包裝材料都需要從長三角、珠三角甚至海外採購。
這將顯著增加物流成本、庫存壓力和供應鏈風險。
請問,貴方對此有何具體的、可量化的解決方案和時間表?
比如,計劃引進或培育多少家相關配套企業?
在多長時間內?能提供甚麼樣的激勵政策確保它們落地並存活?”
問題尖銳而具體,直指津門在相關產業叢集上的短板。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分管工業和招商的趙建國副市長。
趙建國早有準備,但額角還是微微見汗,他清了清嗓子:
“彼得先生的問題非常專業。
我們承認,目前在高階生物醫藥和醫療器械的本地化配套方面,我們確實存在短板。
但這也是我們未來發展的重點方向。
我們已經制定了詳細的產業鏈招商圖譜,針對強生這樣的龍頭企業,我們計劃推行鏈主招商模式……”
“趙市長,”彼得毫不客氣地打斷,“我們更關心是可執行的計劃。
圖譜和模式是方向,但我們需要看到路徑和承諾。
比如,如果強生落戶,你們能否承諾,在專案投產後的18個月內,至少引入5家投資額超過5000萬元的關鍵配套企業?
土地價格、稅收優惠、審批綠色通道,這些激勵措施能否明確寫入我們的投資協議補充條款?
如果配套企業未能按時引入,導致我方成本上升,貴方是否有相應的補償或支援機制?”
一連串的問題,像冰冷的子彈,打得趙建國有些措手不及。
他準備的宏觀藍圖和方向性描述,在對方務實的、要求法律保障的追問下,顯得有些空洞。
周明遠眉頭微皺,給了趙建國一個支援的眼神。
陳繼良適時插話:
“彼得先生,您的關切我們非常理解。
關於配套產業的培育,我們確實有詳細的規劃和政策儲備。
具體的引入目標、時間表和保障機制,我們新區管委會的同志會在會後提供一份更詳細的、可量化的方案供貴方評估。
我們願意就此進行深入探討,並尋求一種對雙方都有保障的合作模式。”
彼得在本子上記錄了一下,不置可否,看向身旁負責財務的蘇珊。
蘇珊接過了話頭:
“我是蘇珊,負責財務和戰略投資評估。
我的問題關於人才。
津門的高校資源與京城、魔都等地相比有差距。
高階研發人才、特別是具有國際視野和大型跨國藥企經驗的管理和技術人才,儲備明顯不足。
我們初步評估,如果專案落地,核心研發和中高層管理崗位,超過60%可能需要從外部引進。
這將帶來巨大的人才獲取成本和穩定性風險。
貴方在人才引進方面,除了常規的補貼,還有甚麼特殊的、有競爭力的措施?
比如,針對我司外派和高薪引進人才的個人所得稅返還比例?
其配偶的工作安排、子女的國際教育入學保障?
是否能夠協調解決引進人才的家庭醫療、養老等後顧之憂?
這些措施,能否形成地方性法規或長期政策,而不只是臨時性的一事一議?”
問題更加具體和尖銳,直指津門在人才競爭中的軟肋。
會議室裡的氣氛更加凝重。
不是津門留不住人才!
而是整個北方城市都是如此!
為甚麼清北復交的畢業生,寧可擠在魔都、鵬城的出租屋裡內卷。
也不願回到家鄉或鄰近的北方大城市享受更寬敞的住房和更低的競爭壓力?
為甚麼海歸博士、頂尖科研人員,在選擇創業或就業地點時,目光總是率先投向長三角、珠三角?
這背後的原因,複雜而深刻,遠不止地理位置或單一政策所能概括。
坐在對面的津門官員們,不少人心中都掠過一絲無奈和沉重。
他們何嘗不知道這是最大的短板之一?
但知道問題和解決問題,是兩回事。
人才用腳投票,流向南方,背後是一整套系統性的拉力和推力在作用。
推力來自北方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