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寧聞言,將視線從平板電腦上移開,轉向她:
“何小姐請說。”
她很清楚,何家在澳門紮根幾十年,對於那裡的門道、潛流和人脈網路,遠比自己這個外來者要通透得多。
這些資訊,是用錢也未必能快速買到的。
何希彤調整了一下坐姿:
“澳門這地方,圈子其實很小。
幾張賭牌,誰在玩,怎麼玩,背後有哪些牽扯,幾十年下來早就形成了一套看不見的規則。
外人看,可能只覺得是價高者得,但其實水很深。”
楚晚寧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她跟著江辰經手過不少事,見過各種場面,自然懂得一個道理。
江湖不只是打打殺殺,更是人情世故。
尤其到了某個位置,錢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比錢更硬的,是那張織就得密密實實的關係網,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利益捆綁。
甚麼是人情世故?
說白了,就是“利益共同體”。
能站到高處的,哪一個不是一路拼殺過來的?
早就不是當初單純的模樣了。
他們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是盤算、交換和權衡。
何希彤見楚晚寧聽進去了,便接著說具體的:
“比如這次公開表示要競拍的幾家。
除了我們,呼聲最高的是‘寰亞資本’,背後是內地的曹家,他們現金流非常充裕,但對澳門的運營完全是新手,我猜他們最後肯定會找本地團隊合作,很可能已經跟我們家二房或者三房接觸過了。”
楚晚寧微微點頭,快速在平板的備忘錄上記下關鍵詞。
“另一家要小心的是‘金沙遠東’,”何希彤繼續說,“他們不是新面孔,在東南亞有幾個賭場,作風比較彪悍,擅長用非常規手段擠壓對手。
他們家跟澳門本地的某些地下錢莊和疊碼仔集團關係曖昧,可能會在競拍後期製造一些輿論壓力,或者干擾我們的融資渠道。
當然,江先生這邊他們肯定動不了,但可能會針對我們四房散播一些不利訊息。”
她說到這裡,語氣更嚴肅了些:
“不過,最需要提防的,可能不是外面的對手,而是我們自己家裡。”
楚晚寧抬起眼:“何家內部?”
“對。”
何希彤點頭,“二房掌權,他們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我們四房藉助外力重新爬起來。
明面上,他們不敢、也沒能力直接阻撓江先生,但暗地裡的小動作不會少。
競拍過程中,他們可能會故意洩露一些我們的弱點給對手,或者利用家族影響力,在官方稽核、資質驗證環節給我們設點軟釘子。
競拍之後,如果真讓我們拿到了牌,在人員抽調、客戶資源轉移、甚至物業交接上,他們肯定會百般刁難。
這些麻煩,不會寫在競拍檔案裡,但比真刀真槍競價更耗神。”
她看著楚晚寧,把最擔憂的說了出來:
“所以,這次合作,不僅是錢和牌照的問題,更是一場內外交織的角力。外面要爭,家裡還要防。”
楚晚寧聽完,沉默了片刻,顯然在消化這些資訊。
然後,她看向何希彤,目光裡帶著清晰的認同與務實:
“何小姐,非常感謝你告訴我這些。這讓我們對可能遇到的阻力有了更具體的預判。”
何希彤坦然道:“這是應該的,我們現在是合作伙伴,這些資訊必須共享。只有把問題都攤開,才能一起想辦法解決。”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就一些可能的應對細節又低聲交流了起來。
從目前來看,楚晚寧認為何希彤對這次合作確實誠意滿滿。
不知道過了多久,飛機廣播響起,提示即將開始下降。
飛機穿透雲層,澳門璀璨的夜景如同一幅突然展開的華麗畫卷,映入舷窗。
江辰不知何時已醒,正靜靜地看著窗外。
下方是浩瀚的南海,而就在那一片深藍之上,緊緊相連的澳門半島和氹仔、路環兩島,被無數璀璨的燈火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尤其是半島,密密麻麻的霓虹燈牌和高樓燈光,交織成一片金黃與玫紅色的光海,幾乎看不到黑暗的縫隙。
著名的葡京、新葡京、美高梅等地標建築造型獨特,燈火通明,即使在夜空中也極具辨識度。
幾條跨海大橋如發光的絲帶,將幾個部分緊密相連。
這座城市看起來如此繁華、擁擠,充滿了永不熄滅的活力與誘惑。
但機艙內的幾人都知道,在這片極致的光鮮之下,湧動的是同樣極致的慾望、算計與博弈。
飛機高度不斷降低,城市的細節越發清晰,甚至可以看見道路上流動的車燈。
何希彤望著熟悉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
這裡是她的家,也是她的戰場。
楚晚寧也望著窗外,這是她第一次來澳門,但早已透過無數資料熟悉了它。
她知道,降落後,紙上談兵將結束,真正的較量即將開始。
江辰收回了目光,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到了。”
飛機平穩地降落在澳門國際機場的跑道上。
飛機艙門開啟,溫熱潮溼的空氣夾雜著熟悉的、屬於澳門的特殊氣息撲面而來。
廊橋連線完畢,江辰一行人剛走下舷梯,便看到不遠處,一輛黑色賓利旁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約莫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圓滑而恭敬的笑容。
他身後跟著兩名體型精悍的隨從。
一見到江辰出現,他立刻快步迎上前,微微躬身:
“江先生,一路辛苦。鄙姓吳,吳振坤。何太得知您今日抵達,特意吩咐我在此恭候,請您移步何府,為何先生接風洗塵。”
他的普通話帶著明顯的粵語口音,很是客氣。
何希彤一看到這人,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認得他,早年是跟著她爺爺(賭王)打下江山的得力干將之一,專精賭廳業務,是頂尖的“疊碼仔”出身。
疊碼仔在澳門賭場是個極其重要的角色,負責尋找、接待和管理豪客。
為賭場帶來鉅額流水,自己從中抽傭,不僅需要精明的頭腦、廣闊的人脈,更得懂規矩、能鎮場,有時還遊走在灰色地帶。
爺爺去世後,這位能人被二房迅速籠絡,如今是二姨太梁安華(何家二房主母)手下的頭號干將,心腹中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