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部長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步履穩健地登上了中間一節車廂，韓東和其他幾位局長緊隨其後。
他們進入的，是這節車廂前半部分隔出來的幾個小包廂。
包廂不大，但很整潔，深綠色的絲絨座椅，小桌上鋪著潔白的檯布，擺著帶蓋的搪瓷茶杯和菸灰缸。
韓東的包廂和王副部長、運輸局周局長、機務局李局長的包廂挨著。
安頓下來，劉小兵在外面仔細檢查了一遍安保措施，確認無誤後，對韓東點了點頭，輕輕帶上了包廂門。
列車緩緩啟動，駛離了京站，速度逐漸加快，窗外的城市景象開始向後飛掠。
不一會兒，王副部長包廂的門開了，他的秘書過來輕聲道：“韓局長，周局，李局，王部長請幾位過去坐坐，聊聊天。”
韓東走進王副部長的包廂，包廂稍大一些，大家坐下，略顯擁擠，但更顯出一種非正式談話的親近感，秘書給每人續了熱水，然後退出去，帶上了門。
王副部長脫下呢子大衣，只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靠在座椅上，點了一支菸，緩緩吐出一口。
開口打破了略微安靜的氣氛：“這一晃，多少年沒這麼跑過了，以前剛來鐵路那會，經常下去，擠悶罐車、守車都坐過，現在條件好了，坐包廂，心裡反倒有點不踏實。”
運輸局周局長是個微胖、面相和善的中年人，介面道：“是啊，王部長。這些年咱們鐵路運量年年增，線路裝置磨損大，人員也新老交替，問題肯定有，還不少。
這次下去，我估摸著，運輸組織、排程指揮這塊，不會太輕鬆。
有些地方，計劃紀律執行得……嘖。” 他搖了搖頭，沒往下說，但意思都明白。
機務局李局長身材瘦削，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機務這邊，關鍵是機車質量下降，維修保養跟不上趟。
老車超期服役，新車又不足，配件也短缺。有些機務段，為了完成牽引任務，搞‘帶病執行’，隱患不小。
司乘人員的培訓和管理，也有鬆懈，這次下去，得好好摸摸底。”
王副部長聽著，沒說話，只是抽菸，煙霧在狹小的空間裡嫋嫋升騰。
他轉頭看向韓東：“韓東同志，你那邊呢？治安保衛，是門面，也是底線。門面不亮，旅客貨主罵娘；底線不牢，出了大事，那就是捅破天。”
韓東坐姿端正，聞言稍稍欠身：“王部長，治安保衛這塊，這幾年，我們持續打擊刑事犯罪，特別是前段端掉那個大網，震懾效果是有的。
但日常防範、基礎工作，始終是薄弱環節，也是這次檢查的重點。
他頓了頓，“內部保衛，特別是重點部位、要害部門的人員管理和制度落實，也是個大課題，和運輸安全、機車安全緊密相連。
有些盜竊運輸物資、破壞鐵路設施的案件，背後往往有內部人員失職瀆職甚至勾結的影子。”
王副部長點了點頭，目光銳利：“說到點子上了，治安問題，很多時候不是孤立的，它和生產管理、人員素質、制度建設攪在一起。
你們公安局，不能光是案發了去破案，更重要的是防患於未然。
這次檢查，你們治安保衛組，要和運輸、機務、工務這些組加強溝通，有些問題，要聯絡起來看。”
“是，王部長。我們一定注意橫向聯絡，綜合研判。” 韓東應道。
“這次檢查。” 周局長喝了口水，笑道，“恐怕好些地方，早就把‘花兒’擺好了，就等著咱們去看呢。那些擺在明面上的‘成績’，未必是真成績。”
李局長扶了扶眼鏡：“是啊，看報表，聽彙報，可能一片大好。關鍵還是要沉下去，到現場，看實物。”
王副部長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聲音沉了下來：“所以，我們這次，不能光是‘官查官’。
要有點辦法，韓東同志，我聽說你把你公安局裡的精兵強將分了兩撥，一明一暗？”
韓東應道：“是的，王部長。考慮到治安保衛工作的特殊性，有些問題明著查可能看不出來，或者看到了也是包裝過的。
我讓保衛處的老孫帶一組人，按照程式明查。又讓副處長趙小虎帶另一組人，化裝成普通群眾，進行暗訪，親身感受一下真實的治安狀況和服務水平，兩相結合，希望能把情況摸得更準些。”
“嗯，這個法子好，明暗結合，才能看到真東西。” 王副部長表示贊同，但又提醒道。
“不過要注意分寸，暗訪的同志要注意安全，也要遵守紀律，不能干擾正常的運輸和生產秩序，更不能搞出甚麼亂子。
你們是去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不是去製造問題的。”
“請您放心，紀律和安全我們都反覆強調了，小虎同志有經驗，能掌握好。” 韓東保證道。
“其他各組，也要開動腦筋，不能光是走馬觀花。” 王副部長對周、李兩位局長說。
“運輸組可以去售票視窗排排隊，看看買票難不難，服務態度怎麼樣。
機務組可以突然去某個機務段的檢修庫，看看機車真實的技術狀態。
咱們這趟專列，也是工具，可以在一些計劃外的站點臨時停一下，下去看看。”
周局長和李局長都點頭稱是，覺得這主意不錯，雖然會增加工作量，但肯定能看到更真實的情況。
話題又轉到了當前全國的大氣候，談到了正在開展的“真理標準”討論，談到了各行各業都在進行的整頓。
包廂裡的氣氛，漸漸從嚴肅的工作探討，變得略微有些熱烈，這是一種久違的、對改變現狀、推動工作向前發展的隱約期待和振奮。
列車在華北平原上疾馳，偶爾經過橋樑、小站，發出有節奏的轟鳴。
而在列車後其它的車廂裡，檢查組的其他成員，包括老孫帶領的明查組部分成員、以及其他各局的處科長、工程師、技術員們，氣氛則隨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