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離過年只剩下五天了。
零星的鞭炮聲，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掃塵、置辦年貨，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臉上卻大多帶著過年前的喜氣和忙碌。
冶金大院裡也比往常熱鬧，有勤快的人家，已經開始在窗戶上貼剪紙、掛燈籠。
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不怕冷地玩著抽陀螺、滾鐵環，小臉凍得通紅，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韓家小院裡，李芹正帶著丫丫在廚房炸“排叉”。
油鍋滋滋響著，金黃色的面片在熱油裡迅速膨脹、變得酥脆，撈出來控著油，香氣撲鼻。
晨晨在廚房門口打轉，眼巴巴地瞅著，石頭則在客廳裡，幫著爺爺韓江南把新寫好的春聯攤開晾乾墨跡。
韓江南的字蒼勁有力，寫的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叮鈴鈴……” 院子外頭，傳來一陣清脆的腳踏車鈴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小院門口。
這鈴聲在大院裡常見，是郵遞員。
“韓家！掛號信！” 一個穿著墨綠色棉大衣、戴著棉帽子和厚手套的郵遞員在院門口喊了一聲，手裡舉著一個棕黃色的牛皮紙大信封。
正在客廳的石頭耳朵尖，第一個聽到，放下手裡的春聯就往外跑：“掛號信！來啦！”
丫丫心裡沒來由地一跳，掛號信，這個時候？她摘了圍裙，也快步走了出去。
韓江南放下毛筆，揹著手踱到門口。
郵遞員拿出一個登記簿：“韓雪禾是住這兒吧，京城大學的掛號信，簽收一下。”
“京城大學？” 石頭先叫了出來，眼睛瞪得溜圓。
丫丫的腳步猛地一頓，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隨即又狂跳起來。
她接過登記簿，手指有些發僵，幾乎握不住筆，勉強找到簽收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郵遞員核對了一下，將那個棕黃色的大信封遞給她。
信封右上角貼著郵票，蓋著郵戳，中間用毛筆清晰地寫著“韓雪禾 同志 收”，落款是紅色的“京城大學招生辦公室”。
拿著這個沉甸甸的信封，丫丫站在冬日的院子裡，寒風颳在臉上，她卻感覺不到冷。
耳朵裡嗡嗡的，周圍的聲音，弟弟的驚呼、郵遞員推車離開的鈴聲、都模糊遠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還有信封上“京城大學”那幾個觸目驚心的字。
“丫丫，是……是通知書嗎？” 李芹也出來了，聲音有些發顫，手在圍裙上無意識地擦著。
丫丫像是沒聽見，她低下頭，手指微微顫抖著，去撕信封的封口。
牛皮紙很結實，她撕了兩下沒撕開，韓江南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信封，用大拇指的指甲，沿著封口仔細地、穩穩地劃開一道口子，然後遞還給她。
丫丫深吸一口氣，從開口處抽出裡面的東西。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同樣質地、但印刷精美的大紅色硬卡紙。
頂端是金色的、莊重的“京城大學”字樣和校徽，下面是更大的、黑色的“錄取通知書”幾個字。
她展開對摺的硬卡，裡面是黑色的鉛字列印內容。
“韓雪禾同志：經統一招生考試合格，錄取你入我校 中國語言文學系 專業學習。請於一九七八年三月十五日，憑本通知書到校報到……京城大學”
落款處，蓋著京城大學的紅色大印，下面還附有一張新生入學注意事項。
丫丫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韓雪禾”、“京城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這幾個詞上，反覆看了好幾遍。
她拿著通知書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連帶著那張紅色硬卡也簌簌作響。
她抬起頭，看向李芹，又看向韓江南，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地衝出了眼眶，順著冰涼的臉頰滾滾而下。
“考上了，真的考上了，京大？” 李芹看清了孫女手裡那片耀眼的紅色，也看清了孫女臉上的淚，她猛地捂住嘴，眼淚也奪眶而出。
幾步上前，一把將丫丫連同那張通知書一起緊緊摟在懷裡，聲音哽咽破碎：“我的好孫女，考上了，真考上了，京大啊！”
韓江南背在身後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放了下來，握成了拳，又緩緩鬆開。
他看著相擁而泣的祖孫倆，看著孫女手裡那片象徵著無上榮光與希望的紅色，臉上露出了難以言喻的感慨的笑容。
他重重地、緩慢地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的力道，清晰地吐出一個字：“好！”
“姐考上京大啦，姐是大學生啦！” 石頭也後知後覺的興奮了起來，在院子裡大聲歡呼。
“大姐最棒！大姐第一！”晨晨也大聲歡呼。
動靜驚動了大院裡左鄰右舍，很快，“韓部長的孫女考上北大！” 這個訊息就像一陣風，帶著驚歎和羨慕，迅速傳遍了大院。
韓東在鐵路公安局，是秘書接到電話，秘書放下電話，幾乎是跑著進了韓東正在開會的會議室，俯身在韓東耳邊低語了幾句。
韓東正在聽春運安保的彙報，聞言，拿著鋼筆的手在空中停頓了數秒，然後輕輕放下。
他臉上沒甚麼劇烈的表情變化，只是眼神瞬間變得異常明亮深邃，彷彿有星光落入其中。
他微微點了點頭，對秘書低聲說了句“知道了”，然後示意彙報繼續。
但接下來整個會議，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覺到，韓東身上那股慣常的沉穩中，透出了一股掩飾不住的、發自內心的輕鬆和愉悅。
當天下午，韓東佈置好工作，去了一趟百貨大樓，買了一隻嶄新的、帶鎖的牛皮行李箱，又挑了一支最好的“英雄”牌金筆和一瓶高階墨水。
當他提著東西走進小院時，小院裡已經熱鬧得像開了鍋。
錄取通知書被端端正正地擺在了客廳桌子上的正中央，下面還墊了一塊紅絨布。
李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正和周桂枝、王紅英、還有聞訊趕來的韓濤一家，韓悅一家，圍著那張通知書，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嘖嘖稱讚。
韓東把箱子和筆放在一旁，走到丫丫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