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車裡,點了一支菸,看著女兒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一點點淹沒在湧向校門的人群中,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抽完那支菸,才發動車子,調頭駛向單位。
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此刻似乎落了地,又似乎懸得更高了。
那是為人父的牽掛,但他知道,女兒已經長大了,路要她自己走。
鐵路公安局裡,一切如常,年底了,各項工作都在收尾,總結,規劃明年。
但今天,許多有孩子或親屬參加高考的幹警,眉宇間也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
韓東走進辦公室,秘書已經泡好了茶,他像往常一樣,先看了看桌上的檔案和電報。
一份是關於幾起鐵路沿線治安小案件的簡報,一份是年終總結的起草提綱,還有一份是部裡轉發的要求加強元旦春節期間安全保衛工作的通知。
他坐下來,開始處理公務,心,卻有一小部分,彷彿還留在那個寒風凜冽的中學門口,留在了那人頭攢動、承載著無數希望的洪流裡。
他批閱檔案,聽取彙報,做出指示,思路清晰,決策果斷。
只是在工作的間隙,他會不自覺地看一眼桌上的檯曆,十二月十日,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日子。
然後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某個教室裡,女兒正伏案疾書的背影。
此時此刻,考場內,丫丫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近窗戶的那一排。
教室很舊,牆壁斑駁,但打掃得很乾淨,窗戶玻璃上凝著美麗的冰花。
講臺上方,貼著“忠誠黨的教育事業”的標語,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大大的“沉著 冷靜 細心”。
監考老師是兩位神情嚴肅的中年人,一男一女。
試卷發下來了,先考的是語文。
丫丫拿到卷子,先快速瀏覽了一遍。
題型和徐老師平時帶著練習的模擬卷很像,有拼音,有填空,有詞語解釋,有修改病句,有文言文翻譯,最後是作文。
作文題目是《我在這戰鬥的一年裡》。
看到這個題目,丫丫的心微微一動。
這一年,對她,對無數人來說,何嘗不是戰鬥的一年。
從恢復高考訊息傳來前的迷茫與堅持,到訊息公佈後的衝刺與拼搏……她有太多話想說。
但時間有限,她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從第一道拼音題開始,認真作答。
筆尖劃過試卷,發出沙沙的輕響,混在周圍一片同樣密集的沙沙聲中,匯成這個冬日早晨最動人的樂章。
教室裡很冷,窗戶縫隙漏進的風吹得人手腳冰涼,但許多人額頭上卻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有人眉頭緊鎖,有人奮筆疾書,有人咬著筆桿苦思。
空氣裡瀰漫著油墨、和一種叫做“希望”的、滾燙的氣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上午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丫丫剛好檢查完最後一個填空。
她放下筆,輕輕舒了一口氣,感覺……還行。
大部分題目都有把握,作文也寫得比較順。
她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冬日正午的陽光有些蒼白,但照在身上,竟有了一絲暖意。
校園裡瞬間喧鬧起來,認識的、不認識的人聚在一起,興奮地、忐忑地、沮喪地對答案,交流著感想。
丫丫沒有參與,她快步走出校門,在約好的地方,看到了等在那裡的王紅英和特意趕來的韓悅。
韓悅手裡還拿著一個捂在棉套子裡的飯盒。
“怎麼樣?手冷吧?快,先喝口熱水。” 王紅英立刻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
“還行,都做完了。” 丫丫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溫熱的水,胃裡頓時舒服不少。
“別對答案,別想上午的了,先吃飯,吃完找個地方休息會兒,準備下午的。” 韓悅開啟飯盒,裡面是還冒著熱氣的餃子和幾塊醬牛肉。
下午考政治,題目很活,既有對基本理論的考察,也有結合當前形勢的分析。
丫丫按照徐老師教的,先易後難,條理清晰,儘量把要點答全。
考試結束,走出考場時,天色已經有些昏暗。
風也更大了,吹在臉上生疼,但丫丫心裡卻像揣著一小團火,並不覺得冷,第一天,平穩度過了。
接下來的兩天,數學、理化。
數學是丫丫的弱項,但經過訓練,她感覺這次題目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大部分都能上手。
只有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二問卡了殼,想了想,決定不糾纏,先確保前面能做對的都拿到分。
三天的考試,在緊張、專注、時而順暢時而卡殼的節奏中,飛快地過去了。
當最後一場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丫丫放下筆,看著寫得密密麻麻的試卷,心裡沒有預想中的狂喜或徹底放鬆,反而有種奇異的空茫感。
好像長久以來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突然一下子鬆了,有點無所適從。
周圍傳來各種聲音,長嘆的,歡呼的,懊惱的,平靜的。
她靜靜地坐著,直到監考老師收完卷子,宣佈可以離場。
走出考場,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雪。
校門外,依舊是攢動的人頭,但氣氛已經不同。
有人臉上掛著釋然的笑容,有人沉默不語,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丫丫在人群中看到了媽媽和姑姑,她們的臉上也寫滿了關切和詢問。
“考完了?” 王紅英迎上來,接過女兒的書包,很輕。
“嗯,考完了。” 丫丫點點頭,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帶著點疲憊的笑容。
“走,回家,你奶奶給你燉了你最愛喝的排骨湯。” 韓悅攬住丫丫的肩膀。
回家路上,丫丫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築物、光禿禿的樹木、行色匆匆的路人,似乎都和三天前不一樣了。
一場大考,彷彿在她和過去之間,劃下了一道淺淺的、卻又清晰的分界線。
家裡的飯菜格外豐盛,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爸爸、媽媽、姑姑、姑父、老叔、老嬸、弟弟、侄子、侄女都在,像過年一樣。
沒有過多追問考試細節,只是不停地給她夾菜,說些輕鬆的家常話。
深夜,丫丫躺在床上,望著漆黑的天花板。
三天來的場景,像電影膠片一樣在腦海裡回放。
那些題目,那些奮筆疾書的瞬間,那些考場裡各種各樣的面孔……最終,都漸漸模糊、遠去。
一種深深的疲憊,混合著塵埃落定後的平靜,終於席捲了她,她沉沉睡去,睡得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