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角落那張方桌上，擺著一臺嶄新的、帶著木質外殼的12英寸黑白電視機。
在這個年代，電視機絕對是稀罕物，即便是高幹家庭（這裡的高幹特指副部以上），也不是家家都有，尤其還是這種螢幕相對較大的。
這顯然是父親級別到位後，近期才配備的。
晨晨的眼睛立刻被電視機吸引了過去，好奇地圍著它打轉，想伸手去摸又不敢。
“爺爺，這個……是電視嗎？真的能看見人？” 他在學校的宣傳畫上見過。
韓江南慈愛地摸了摸孫子的頭：“對，是電視，一會兒有節目了，開啟給你看。”
“太好了！”晨晨歡呼起來，石頭雖然對無線電更感興趣，但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個“高階貨”。丫丫則要穩重得多，只是微笑看著。
李芹拉著王紅英和丫丫去廚房幫忙準備午飯，韓江南和韓東在客廳的藤椅上坐下說話，石頭和晨晨則被允許在爺爺的書房裡看看。
父子倆的談話自然離不開工作，韓江南簡單問了問韓東最近在忙甚麼，對那份上報的報告也略有耳聞。
叮囑道：“報告報了，該做的工作不能停。規範化建設是方向，堅持下去，對隊伍建設有好處。
不過，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特別是處理涉及內部職工的問題，要慎重，要講政策，既要嚴肅紀律，也要注意團結大多數。”
韓東點頭：“爸，我明白。我們最近處理一起內部糾紛，就是和運輸部門聯合工作組下去的，效果還不錯。”
“嗯，這樣好，公安工作，不能單打獨鬥，要善於和其他部門協同。”韓江南肯定道，又問，“孩子們學習怎麼樣？”
“都挺好，丫丫沒事就去圖書館轉轉！石頭迷上了無線電，整天鼓搗。晨晨……就是太皮。”說到孩子，韓東臉上露出無奈又寵溺的笑。
“男孩子，皮點好，只要不學壞。”韓江南笑道，“你小時候，比他還皮。”
父子倆正說著，廚房裡傳來王紅英喊吃飯的聲音。
午飯很豐盛，李芹和王紅英做了七八個菜，有魚有肉，還有韓江南愛吃的幾樣東北小菜。
一家人圍坐在大圓桌旁，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團圓飯。
席間，晨晨不時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石頭則一本正經地和爺爺討論起無線電波傳播的原理。
雖然韓江南不太懂，但也聽得饒有興致，還鼓勵孫子“多學科學知識”。
吃完飯，收拾妥當，就到了孩子們最期待的“電視時間”。
韓江南讓工作人員（家裡配了一名服務人員）開啟電視。
調了半天旋鈕，螢幕上先是一片雪花，然後逐漸出現了模糊的人影和聲音。
播放的是中央臺的節目，先是新聞簡報，畫面不夠清晰，聲音也有些雜。
但一家人還是看得聚精會神，尤其是晨晨，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嘴微張，彷彿看到了另一個神奇的世界。
新聞過後，是一個文藝節目，表演的是革命樣板戲片段。
鏗鏘的鑼鼓點和激昂的唱腔，透過那個小小的喇叭傳出來，別有一番味道。
晨晨看得入迷，也跟著哼哼，手腳還不自覺地比劃著。
石頭則對電視機後面露出的電線和小燈泡更感興趣，琢磨著裡面的構造。
丫丫安靜地看著，偶爾和身邊的奶奶或媽媽低聲評論一句。
韓江南和韓東沒有一直坐著看，走到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泡了壺茶，繼續聊著。
父子倆的話題從工作聊到時局，又從時局聊到家裡。
“你那裡，最近有沒有聽到甚麼風聲？”韓江南忽然問道，語氣隨意，但眼神裡帶著一絲探詢。
葡萄架的綠蔭下，茶水的熱氣在午後的陽光裡嫋嫋升騰。
韓東心裡微微一動，父親這句話，問得看似隨意，但絕非閒談。
他指的“風聲”，顯然不是市井流言，而是更高層面、可能影響深遠的動向。
結合父親剛剛復出，身處要害部門，以及這段時間他自己隱隱察覺到的一些微妙跡象。
指揮部那邊某些論調似乎不再像以前那麼絕對，局裡研究工作時開始更多強調“業務”和“秩序”，偶爾聽到的一些關於“整頓”、“教育”的更高層提法……
一個清晰的年份和事件，如同早已鐫刻在腦海深處的座標，瞬間被點亮。
1975年，夏，一個醞釀著巨大轉折的年份。許多曾被禁錮、扭曲的事物，正在堅冰之下緩慢而執著地尋求著回歸正軌的裂隙。
他看向父親平靜卻深邃的眼睛，心裡那個盤旋已久的念頭再也按捺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繞彎子，直接問出那個關乎未來、也關乎無數人命運的核心問題：“爸，是……關於上學的事嗎？高校招生，是不是要有變動了？”
他沒有用“恢復”這個詞，那太直白，太“先知”，但“變動”二字，在此刻的語境下，已經足夠明確，也足夠敏感。
韓江南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了兒子一眼，似乎想探究他如此直接發問的背後緣由。
但韓東的眼神坦然而懇切，帶著一種沉靜和了然。
韓江南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庭院角落裡那叢翠竹，沉默了片刻。
陽光在他花白的鬢角跳躍。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低沉，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冬天再長，也有過去的時候。有些事，急不得，但也等得到。上面……確實在重新考慮人才培養的問題。教育，不能一直這麼亂下去。”
雖然沒有直接說“恢復高考”，但“重新考慮人才培養”、“教育不能一直這麼亂下去”。
這幾句話的指向，對韓東而言就夠了，印證了，歷史的車輪，果然正在向著那個熟悉的方向轉動。
儘管時間線上或許有些許差異，但大趨勢已然明朗。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韓東心頭，是激動，為這個國家即將重回尊重知識、選拔人才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