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處長,只要能把問題提出來,引起重視,哪怕只是種下一顆種子,也是好的。”韓東說。
周處長點點頭,換了個話題:“你的傷,醫生怎麼說?處裡最近事不少,下半年安全大檢查要提前部署,幾個專項治理也要展開,你回來了,正好把擔子挑起來。”
“醫生說恢復得不錯,就是暫時不能幹重體力活,處裡的工作,我隨時可以接手。”韓東表態。
“那就好。”周處長說道,“你先把手頭積壓的工作處理一下,北票的事,除了這份報告,可能局裡,甚至部裡,還會有人找你瞭解情況,你心裡有個數,實事求是,有一說一。”
“是,我明白。”
從周處長辦公室出來,韓東心裡踏實了些,周處長的態度是支援的,這就夠了。
至於報告上去會引起甚麼反響,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只能儘自己的本分,把看到的、想到的、應該說的,都說出來。
回到自己辦公室,他繼續處理檔案。
中午去食堂吃飯,碰到了不少熟人,大家免不了又談起北票的事,韓東都簡單回應。
下午,他開始著手梳理處裡近期的工作。
趙德柱他們還在北邊繼續檢查,不時有電話或簡報傳回來,情況大同小異,多是些管理不規範、裝備老化、警力不足的老問題。
韓東一邊處理,一邊對照著北票的教訓,思考著下一步全處工作該怎麼抓。
下班時,他手頭還有幾份檔案沒看完,但他想起王紅英的叮囑,還是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傍晚的風吹在臉上,很舒服,街上的行人腳步匆匆,趕著回家。
…
時間很快來到了六月,天氣說熱就熱起來了。
早晚那點涼意,太陽一升高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人們換上了單衣,有些人甚至穿上了汗衫。
衚衕裡的槐樹開花了,一嘟嚕一嘟嚕的白花,藏在綠葉間,散發出甜絲絲的香氣,引得蜜蜂嗡嗡地繞著轉。
韓東的傷,一天天見好,疤的顏色淡了些,不碰不疼,只是還有點發癢。
王紅英依舊每天監督他換藥,唸叨著讓他別用左手提重東西。
丫丫的期末考越來越近,每天趴在炕桌上寫作業的時間更長了,小眉頭皺著,很認真的樣子。
小石頭穿著丫丫穿小的舊罩衫,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玩泥巴,逮螞蟻,曬得小臉黑紅。
韓東上班也慢慢恢復了往常的節奏,積壓的檔案處理完了,處裡的日常工作又回到了軌道上。
安全檢查計劃,治安形勢分析,內部管理制度修訂,各種會議,各種彙報……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北票事件之前那種按部就班的忙碌。
但只有韓東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看檔案時,眼光會不自覺地停留在那些關於基層派出所、關於警力裝備、關於安全防範的描述上。
以前可能只是批個“閱”或者“抓緊落實”,現在他會多看幾眼。
想想這個要求對下面那些像老馬、老陳、甚至像犧牲的老錢那樣的基層民警來說,意味著甚麼,有沒有實際困難,能不能做到。
遇到那些過於原則、不切實際的檔案,他會皺眉,會斟酌,會在不影響大局的前提下,儘量提點具體的、可操作的建議。
他看到一份要求“加強沿線小站派出所夜間巡邏密度”的通知,他批註時除了“按要求落實”。
還加了一句,“小站所警力普遍緊張,在要求加密巡邏的同時,要指導其科學排班,合理利用車站職工、附近群眾等輔助力量,避免幹警過度疲勞,具體可參考北票所與礦區聯防的做法。”
還有一份關於“配發新型強光手電”的分配方案,他特意問了問老李,這批手電數量有多少,分配原則是甚麼。
得知數量有限,主要先配給大站和重點所,他沉吟了一下,建議道:“能不能從有限的機動名額裡,擠出幾把,優先考慮像柳樹屯、孫家溝那樣特別偏遠、條件特別艱苦的小所,他們晚上巡線,更需要這個。”
老李有些為難,說名單是局裡定的,韓東也沒堅持,只是說:“你把我這個建議附上,報局裡時提一句,用不用,上面定。”
這些細微的變化,旁人未必察覺,但韓東自己清楚,這是北票那灘血,給他上的最沉重的一課。
坐在辦公室裡批檔案,不再僅僅是履行職責,更是在為那些在艱苦一線摸爬滾打的同志們,儘量多考慮一點,多爭取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周處長找他談過一次話,是關於那份北票報告。
周處長說,報告他找機會向局領導做了口頭彙報。
局領導肯定了檢查組和韓東本人在處理突發事件中的表現,對犧牲民警表示哀悼。
對報告中反映的基層困難也表示“重視”,已責成相關處室“研究”。
但具體能“研究”出甚麼結果,甚麼時候能有改善,周處長沒多說。
只是拍了拍韓東的肩膀:“東子,你的心思,上面知道了,有些事,急不得,慢慢來。”
韓東點點頭,沒再說甚麼,他知道,官僚機器有它自己的運轉邏輯和節奏。
上面領導能這麼回覆,八成都是看在他的家庭背景上,換成普通人,報告可能就石沉大海了。
而且,這種普遍的情況,想立刻改變,那是痴心妄想,也不現實,能儘量的一點點改變就已經非常不錯了,尤其是現在這個時期。
轉眼就到了星期天,難得休息,韓東一家回了大院。
父親韓江南特意叮囑他“注意身體”、“好好學習”、“帶好隊伍”,最後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東子,現在外面風大,走路要穩,看路要清。”
“我明白,爸。”韓東認真的說道,他怎麼會不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時期的情況。
從大院回來,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裡家家戶戶的窗戶都透出昏黃的燈光,收音機的聲音從不同的窗戶裡飄出來。
丫丫一手牽著韓東,一手拉著弟弟,小石頭蹦蹦跳跳。
“爸,爺爺今天好像有點不高興。”丫丫仰起小臉,忽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