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點點頭，這正是他擔心的。
“所以啊，咱們姿態得放低點，別一上來就擺出檢查的架子，多聽聽，多看看，幫著出出主意。
有問題，私下指出，給人家留面子，留整改的餘地，成績，該肯定的要肯定，特別是那些老同志，在基層幹了一輩子，不容易。”
“是這個理兒。”趙德柱表示贊同，“特別是那些小站、工區，條件艱苦，人手又少，有時候不是不想幹好，是實在力不從心，咱們得多體諒，能幫著協調解決的，儘量幫著說說話。”
“嗯。但原則問題不能放，安全底線不能破，該較真的時候，還得較真。”韓東補充道。
“比如道口看守鬆懈、消防隱患這些，發現了就必須提，盯著他們改。”
“安全是命根子，馬虎不得。”趙德柱把菸頭在連線處的鐵皮菸灰盒上摁滅，“韓處，你心裡有譜就行，我們跟著你幹。”
兩人又聊了幾句沿途幾個重點站段的情況，對可能存在的問題交換了看法。
風很大，吹得人臉上發涼，韓東看了看錶，出來有一會兒了。
“回吧。”韓東扔掉菸頭，和趙德柱一前一後回到座位。
火車跑得慢悠悠，像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不慌不忙。
窗外的景色漸漸從平原變成了丘陵，遠處的山樑起起伏伏的。
天近黃昏，光線暗下來，車廂裡開了燈，昏黃的燈泡晃悠著，人影在搖晃的車廂壁上拉得很長。
“這車，啥時候能到？”小李有點耐不住性子，問了一句，他是頭一回跑這麼遠。
“早著呢，得後半夜，慢慢熬吧，跑長途都這樣。”趙德柱說道。
“趙科長，您以前常跑這條線吧？”小陳搭話。
“跑過不少趟，以前跟著師傅押車，啥車都坐過，悶罐子車、守車，都坐過。那會兒條件更差，冬天凍死，夏天熱死，現在這硬座，算好的了。”
“咱們韓處當初就是直屬隊的，也經常押車出任務，對這條線熟悉的很。”
“押車辛苦吧？”林靜有些好奇的問。
“辛苦是辛苦，但熱鬧。”趙德柱臉上露出點回憶的神色，“一車皮的貨，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特別是過山區、橋樑隧道，怕有‘車匪路霸’，也怕貨物出問題，那時候也不覺得累。”
“現在治安好多了。”小李插嘴。
“太平了。”老劉接過話頭，他年紀大些，經歷也多。
“剛解放那會兒，沿線才叫亂呢，殘餘的土匪、散兵遊勇，還有地痞流氓，專門偷盜運輸物資，破壞鐵路。
我們那時候，真是槍不離身，枕戈待旦，現在嘛，主要是防小偷小摸，防破壞，重點是內部安全保衛了。”他說話慢條斯理，帶著沉穩。
韓東聽著，沒插話，老劉說的，是實情，鐵路公安的工作重心，隨著時代在變。
但守護安全這根弦，永遠不能松，他想起自己當年在直屬隊的押運的時候，有幾次都非常兇險，現在好了，基本也就剩下一些小偷小摸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聊起了工作，車廂裡其他嘈雜的聲音似乎都遠了。
韓東聽著，心裡有些欣慰，帶來的這幾個同志，老趙經驗老到，老劉穩重細緻，小陳小李年輕有衝勁，林靜認真肯學，搭配得不錯。
只要擰成一股繩，這趟差事，應該能幹好，聊著聊著，話題又轉到了沿線的風土人情。
趙德柱說起哪裡的燒雞好吃，老劉說起哪段線路風景好，小陳小李說起聽說過的沿線奇聞軼事。
天色完全黑透了，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爾閃過的幾點燈火，提示著遠處有村莊或小站。
車廂裡的燈更顯昏黃，多數旅客都昏昏欲睡，或靠著，或趴著，發出輕微的鼾聲。
火車穿過一個長長的隧道，轟隆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迴盪，震耳欲聾。
黑暗吞沒了一切，只有車廂裡搖晃的燈光。
幾分鐘後，火車衝出隧道，窗外又是無邊的黑暗，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山影。
“快到山海關了吧？”小陳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模糊的景色。
“嗯，快了，過了山海關，就出關了。”趙德柱介面道，聲音裡帶著點對故地的熟悉。
韓東收回目光，對大家說：“都休息會兒吧，養足精神，到站後，一下車就得開始工作。”
眾人應了一聲，各自調整姿勢，閉目養神。
火車到達山海關站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多。
韓東一行六人，提著自己的行李，隨著稀疏的人流下了車，一股帶著鹹腥味的溼冷空氣撲面而來，讓人精神一振。
“這關外的風，是硬啊。”趙德柱緊了緊身上的棉襖，哈出一口白氣。
“走，先出站，找個地方安置一下，天亮再去派出所。”韓東說道。
車站出口有值勤的鐵路職工，韓東出示了工作證和介紹信，簡單說明來意。
對方很客氣，帶著他們去車站招待所，招待所就在車站附近，是一排低矮的紅磚平房，條件簡陋，但還算整潔。
值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大爺，聽說他們是京城下來檢查工作的，挺熱情，給安排了三個房間。
韓東和老趙、老劉一間，林靜作為女同志，自己一間，房間不大，三張單人木板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爐子剛生上，有點菸火氣。
大家把行李放下，趕緊躺下舒舒服服的睡一會。
天剛矇矇亮，韓東就叫醒了眾人。
在招待所食堂隨便吃了點飯，就直奔山海關站派出所。
派出所離車站不遠，是一座老舊的青磚大院，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屋簷下掛著的冰溜子，在晨光裡閃著冷光。
敲門進去，一個年輕的民警正在掃地，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韓東說明身份和來意，年輕民警趕緊放下掃帚，把他們讓進屋裡，又跑去喊所長。
屋子裡擺著幾張舊辦公桌，牆上貼著鐵路地圖和幾張褪色的標語。
生著爐子，比外面暖和些，但陳設簡單，透著股樸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