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裡調研過去後，處裡的日子又像院當中那架老鐘擺，不緊不慢地晃盪起來。
天是徹底熱了，晌午頭裡，日頭白花花地照著，曬得地皮發燙，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拼命叫，吵得人腦仁兒疼。
韓東辦公室裡那臺舊電扇，從早轉到晚，呼啦啦地吹著熱風，作用有限，後背的汗還是溻溼了襯衫，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儘量穿著王紅英用白布縫的汗衫辦公，涼快是涼快些，但來了人就得趕緊套上外衣，總不能失了體統。
這幾天沒啥驚天動地的大事，盡是些磨人的瑣碎。
各科報上來的總結、報表要看，局裡轉發的檔案要學，下面請示工作的電話一個接一個。
一會兒報上來各個地方的治安情況，一會兒請示對某個有海外關係職工的內部審查尺度把握。
一會兒又送來一份新執行圖涉及安全保衛環節的協調意見草案……都得韓東一件件過目、批示、協調。
這天下午，韓東正在看檔案，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請進。”韓東頭也沒抬。
進來的是組織科老李，臉上帶著點為難的神色：“韓處，打擾您一下，有個事……人事處剛通知，讓報一名幹部參加局裡組織的下半年政工幹部培訓班，學習一個月，脫產，您看，處裡派誰去合適？”
韓東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培訓是好事，能提高幹部素質。
但脫產一個月，處裡本來就人手緊，抽誰走都是個事兒。
他沉吟了一下，問：“人事處有啥具體要求沒？”
“說是要比較年輕的，有培養前途的骨幹。”老李答道。
“年輕的骨幹……”韓東腦子裡把處裡幾個符合條件的科長、副科長過了一遍。
老王、老趙老孫、年紀偏大；劉強倒是合適，但科裡的一攤子事也離不開他……
“你看，讓林靜去怎麼樣？”韓東說道，“她年輕，又是大學生，有文化，讓她出去開闊開闊眼界，對以後成長有好處。”
老李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韓東會提林靜：“林靜？她來處裡時間還不長，業務剛熟悉，這時候脫產學習，是不是……？”
“業務雖然能學，這種系統的政治學習機會難得。”韓東解釋道，“讓她去聽聽，接觸一下其他單位的同志，有好處。”
老李見韓東主意已定，便點點頭：“那行，我這就跟人事處報林靜的名字，只是……她一個女同志，出去學習一個月，生活上……”
“生活上應該沒問題，局裡統一組織，你跟她談個話，看看她本人意見，也強調一下學習紀律。”韓東叮囑道。
“好，我馬上去辦。”老李轉身出去了。
韓東繼續看他的檔案，心裡琢磨著，讓林靜去學習，既是培養，也算是個考驗。看看這姑娘政治層面到底怎麼樣。
快下班時，老李來回話，說林靜本人很願意去，感謝組織培養，保證遵守紀律好好學習，韓東聽了，點點頭，沒再多說。
推著腳踏車走出機關大院，熱浪撲面而來，韓東蹬上車，儘量靠著樹蔭走。
路過供銷社，看見門口擺著幾個大筐，賣的是西紅柿和黃瓜。
他想著王紅英前幾天說想拌個冷盤，便也擠過去，稱了兩斤西紅柿、幾根黃瓜。
到家時，背心都溼透了，王紅英正在廚房裡燒水，準備做飯。
看見韓東手裡的菜，有點驚喜：“喲，買著西紅柿了？正好，晚上拌個西紅柿，給孩子們解暑。”
韓東把菜遞過去，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又就著水龍頭洗了把臉，這才覺得涼快了點。
丫丫在屋裡看小人書，小石頭光著膀子，趴在姐姐身邊老老實實的跟著看。
晚飯就是棒子麵粥，饅頭，就著涼拌黃瓜和糖拌西紅柿。
吃完飯，天還沒黑透，但屋裡悶熱，開風扇根本就不管用。
王紅英打來盆涼水，給倆孩子擦了擦身子，讓他們到院裡玩。
韓東也搬了個小板凳，跟著出去了，坐在背陰地，搖著蒲扇。
鄰居們也都陸續出來乘涼，男人們湊在一起下象棋、閒聊，女人們邊做針線活邊拉家常，孩子們則是追逐打鬧。
坐了一會兒，天黑了，蚊子上來了，韓東就帶著兩個孩子回家了，回到家玩了一會，王紅英便招呼孩子們回屋睡覺。
屋裡熱的像蒸籠，雖然開了窗，但沒甚麼風。
“這天兒，啥時候能涼快點兒。”王紅英嘆了口氣，“丫丫背上都起痱子了。”
“快立秋了，再熬熬。”韓東安慰道。
“對了，下禮拜，丫丫他們學校要組織去農村幫生產隊拾麥穗，去三天，說是要住到村裡，丫丫自從來了咱們家，還沒自己出去過呢，你說能行嗎？”王紅英想起件事。
“去唄，讓丫丫提前鍛鍊鍛鍊，沒事。”韓東表示支援。
“嗯，石頭咋辦？我帶著上班？”
“上班送到大院託兒所，孩子也多，他也願意去。”韓東說道。
“行吧，就是又點不放心，石頭太淘了，一般人看不住他。”王紅英有點過意不去。
“孩子都這樣，小悅濤子小時候也那樣。”
聊著聊著，兩人漸漸有了睏意，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偶爾有一絲微風吹進窗戶，帶來片刻的涼爽。
…
禮拜六，下午，韓東沒甚麼要緊事，想著下週丫丫要去學農，打算早點下班去供銷社買點糖果餅乾給丫丫帶著。
他收拾好桌面，推著腳踏車出了機關大院。
韓東騎著車，幾分鐘就到了家屬院，剛進院門，就感覺氣氛熱熱鬧鬧的。
幾個鄰居正聚在院裡那棵老槐樹下說話，看見韓東進來，都笑著打招呼，比往常更熱情。
“東子回來啦！”
“今兒下班早啊！”
韓東笑著點頭，心裡琢磨著是不是有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