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劉文遠,穿著中山裝,彆著一支鋼筆。
背景似乎是一面牆,牆上隱約能看到半個模糊的標記。
韓東總覺得有那個標記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他讓技術科對照片進行了高精度翻拍和放大處理。
當放大的照片送到他面前時,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在劉文遠中山裝左上方的口袋蓋上,彆著一支鋼筆,這很普通。
但在鋼筆上方,口袋蓋的邊緣,彆著一個很小的、不太起眼的金屬徽章。
由於年代久遠和照片尺寸,徽章細節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一個齒輪和一把錘子的交叉圖案。
“這是……解放前的鐵路技工學校的校徽!”韓東失聲叫道。
他當年在直屬隊時,去過的單位很多,對這個標誌有印象。
劉文遠是舊鐵路職員,懂技術,參加過技工學校培訓並不奇怪。
但韓東的腦子裡電光火石般閃過另一個念頭。
他猛地拉開抽屜,翻出前些天整理的那份“有機械背景、可能接觸車輛”的內部人員初步名單。
他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張工程師。
貨運車間那位平時沉默寡言、技術精湛、負責車輛裝置技術檢查的張工程師。
前幾天座談時,韓東還見過他,他中山裝口袋上,就彆著一枚一模一樣的、已經有些褪色的鐵路技工學校校徽。
這是他們這些老技術員的一種習慣和榮譽象徵。
年齡、技術背景、校徽……韓東的心臟狂跳起來。
一個大膽的推測在他腦中形成,這個張工程師,會不會和劉文遠是舊相識。
甚至是同期的學員,他會不會就是那個隱藏在內部、為“老吳”提供情報、指導周小龍進行技術破壞的“內行”?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張工程師在站裡工作多年,口碑很好,技術權威,如果他是內鬼,危害性將極大,而且極其隱蔽。
“立刻秘密監控張工程師,注意方式方法,絕對不能驚動他!”韓東趕緊向專案組彙報了自己的發現和推測。
專案組高度重視,經過緊急核查舊檔案,證實了韓東的猜測。
張工程師和劉文遠,確實是解放前同一期鐵路技工培訓班的學員,兩人當年關係似乎還不錯。
張工程師這條線索的出現,像在沉悶的雷雨雲層中撕開了一道閃電。
專案組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但表面上,豐臺站依舊按部就班地運轉著。
對張工程師的秘密監控和背景調查在絕對保密的狀態下迅速展開,這需要時間和耐心,急不得。
韓東作為副組長,參與制定了周密的方案後,緊繃的神經暫時卻無法放鬆,反而因為有了明確的目標而更加焦慮,生怕哪個環節出錯打草驚蛇。
連續幾天高度緊張的工作,讓他身心俱疲。
這天晚上,他終於抽空回了一趟家。
推開家門,一股熟悉的暖意撲面而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
王紅英正坐在沙發上,就著燈光給小石頭縫小衣服,丫丫趴在一旁的小桌子上畫畫。
看到韓東進來,王紅英抬起頭,臉上露出高興和心疼的神情:“回來啦,吃飯了沒?家裡還有饅頭,我給你熱兩個!”
“吃過了,在所裡吃的。”韓東脫下帶著寒氣的棉大衣,掛到門後的釘子上,走過來,俯身看了看熟睡的兒子。
小傢伙臉蛋紅撲撲的,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韓東伸出粗糙的手指,極輕地摸了摸兒子柔嫩的臉頰,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柔軟和愧疚,這段時間,他幾乎沒回來。
“又瘦了。”王紅英放下針線,起身去給韓東倒熱水。
“眼裡都是紅血絲,你們那這段時間……很累嗎?”她聲音不高,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她知道規矩,從不多問工作上的事,但韓東的疲憊和壓力,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韓東接過搪瓷缸子,溫熱的水汽燻在臉上,很舒服。
他嘆了口氣,在炕沿另一邊坐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嗯,有點複雜,不過,有點頭緒了。”他不能多說,但也不想讓妻子過於擔心。
丫丫抬起頭,眨著大眼睛:“爸爸,你好久沒陪我玩了!”小姑娘的語氣裡帶著點委屈。
韓東把丫丫攬在懷裡。用鬍子茬輕輕蹭了蹭她的額頭:“是爸爸不好,等爸爸忙完這陣子,陪丫丫玩,好不好?”
“拉鉤!”丫丫伸出小手指。
“拉鉤!”韓東笑著和她拉了鉤,心裡卻有些心酸。 “忙完這陣子”是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韓東坐在沙發上一邊和王紅英說這話,一邊看著丫丫畫畫。
丫丫畫的有高高的房子,有冒著煙的火車,還有手拉手的幾個人。
“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姑姑,這是奶奶,這是丫丫,這是小弟弟,這是……!”丫丫指著畫,驕傲地解說。
韓東看著畫上那個戴著大蓋帽的“爸爸”,心裡暖暖的。
他拿起鉛筆,在畫紙的角落,認真地寫下了日期和“韓雪禾畫”四個字。
他想,等孩子們長大了,會知道他們的父親,曾經在這樣一個不平凡的年代,為了守護像他們一樣普通人的生活,默默地戰鬥過。
夜深了,韓東躺在床上,聽著身邊王紅英均勻的呼吸聲,窗外是帶著哨音的寒風。
他毫無睡意,腦子裡還在反覆推敲著張工程師的線索、周小龍的供詞、那個神秘的“老吳”……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性。
第二天天不亮,韓東就輕手輕腳地起身,王紅英睡眠淺,還是醒了。
在黑暗中低聲囑咐了一句:“當心點。”
韓東“嗯”了一聲,幫她掖了掖被角,穿上冰冷的棉衣,推門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回到派出所,那種緊張氣氛的味道立刻包裹了他。
雖然才離開不到一夜,但感覺像過了很久。
專案組臨時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顯然有人徹夜未眠。
錢副所長頂著兩個黑眼圈,正端著濃茶在看材料,看到韓東進來,立刻站起身:“韓所,你回來了!正好,有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