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韓東正在辦公室裡看前幾天夜裡貨場巡邏的記錄,門被敲響了。
“報告!”
聲音洪亮,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緊繃感。
韓東抬起頭:“進來。”
門推開,一個穿著嶄新警服的小夥子站在門口,身板挺得筆直,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臉上還帶著剛出校門的青澀和興奮。
他手裡拿著報到函,眼神有些緊張地掃了一眼辦公室,最後落在韓東身上。
“報告韓所長,新警高峰,前來報到!”小夥子聲音很大,幾乎是在喊,臉都微微漲紅了。
韓東看著他,彷彿看到了多年前剛參加工作的自己,雖然可能身體年齡上差距不大,但心裡年齡可就大了,韓東心裡不由得一笑,臉上卻還是平靜的。
他放下手裡的材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高峰同志,歡迎,坐下說話。”
“是!”高峰又應了一聲,才略顯僵硬地走到椅子前,腰板依舊挺直,只坐了半邊屁股,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韓東拿起他的報到函看了看,是今年剛從警校分配來的畢業生,絕對的高材生,前途無量。
他語氣緩和了些,問道:“路上還順利吧,所裡條件比較簡陋,以後這就是你工作和戰鬥的地方了,慢慢習慣。”
“報告所長,順利,條件不怕簡陋,革命戰士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高峰又是一串標準回答,眼神裡閃著光。
韓東心裡笑了笑,這小夥子,熱情是夠足的。
他起身給高峰倒了杯水:“以後就是同志了,別這麼緊張,所裡沒那麼多規矩,平常說話就行,喝點水。”
高峰雙手接過杯子,連聲道謝,情緒稍微放鬆了一點。
“所裡情況,趙指導員跟你簡單介紹過了吧?”韓東坐回椅子上,問道。
“報告……哦,介紹了。”高峰差點又站起來,“趙指導員說,咱們豐臺站是貨運樞紐,任務重,責任大,讓我多向老同志學習,儘快熟悉業務。”
“嗯,趙指說得對。”韓東點點頭,看著眼前這張充滿朝氣的臉,心裡在琢磨怎麼帶這個新兵。
光有熱情不夠,得讓他知道腳下的地有多硬,肩上的擔子有多沉,但也不能太打擊他的熱情,畢竟是高材生,這個年代培養一個高材生不容易。
“走,”韓東站起身,拿起帽子,“光坐著說沒用,我帶你出去轉轉,認認門,也讓你對咱們這一畝三分地有個直觀印象。”
高峰立刻彈了起來,大聲道:“是!”
兩人走出辦公室,七月的太陽明晃晃的,站場上蒸騰著熱浪。
韓東沒急著往貨場深處走,而是先帶著高峰在派出所周圍轉了一圈,指給他看值班室、戶籍室、裝備室、食堂、宿舍的位置。
“這是錢副所長,經驗豐富,以後多跟他學著點。”韓東碰到正從外面回來的老錢,介紹道。
老錢打量著高峰,咧嘴一笑:“喲,來新兵蛋子啦?小夥子精神,好好幹!”他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高峰的肩膀,拍得小夥子一趔趄。
高峰趕緊立正敬禮:“錢副所長好!”
老錢哈哈笑著走了,韓東繼續帶著高峰往站場走。
“咱們豐臺站,跟別的客運站不一樣。”韓東邊走邊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你看,旅客少,但車皮多,貨場大,安全保衛的重點,八成都在這些鐵疙瘩和貨物上。”
他指著眼前縱橫交錯的鐵軌、密密麻麻的貨車車廂、高聳的龍門吊和堆積如山的貨物。
“這裡頭,有運往全國各地的煤炭、糧食、鋼材、機器裝置,都是國家的經濟命脈。
咱們的責任,就是確保這些東西平平安安地來,順順利利地走,一根鐵絲都不能少。”
高峰聽著,眼睛不住地四下看,臉上充滿了新奇和震撼,他顯然第一次見到如此規模的鐵路貨場。
走到貨場邊緣,韓東停下腳步,指著一段圍牆:“你看那兒,圍牆根下的草,有甚麼特別?”
高峰順著看去,仔細看了半天,搖搖頭:“報告所長,沒……沒甚麼特別,就是普通的草。”
韓東走過去,蹲下身,撥開一叢雜草:“你看這兒的草,倒伏的方向和痕跡,跟風吹的不一樣。
還有,牆磚上這個不起眼的劃痕,像是繩子或者甚麼硬物反覆摩擦留下的。”
高峰湊近了看,這才發現那些細微的異常,臉上露出佩服的神情:“所長,您眼神真毒,這都能看出來!”
“不是眼神毒,是心細。”韓東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幹咱們這行,不能走馬觀花,很多大案子,最開始就是一點不起眼的蛛絲馬跡,巡邏不是散步,得帶著腦子,帶著警惕性走。”
“是!我記住了!”高峰用力點頭。
接著,韓東又帶他去了編組場,看調車機怎麼分解、組合車列;去了訊號樓,瞭解行車指揮的大致流程。
還特意去了之前出過小問題的三號庫附近轉了轉,把那裡的情況和需要注意的點,簡單跟高峰說了說,但沒提具體的案件,只說是重點巡查區域。
一圈轉下來,用了將近兩個小時。高峰跟在韓東身後,聽得認真,看得仔細,額頭上全是汗,警服後背也溼了一大片,但精神頭十足。
回到派出所院子裡的樹蔭下,韓東遞給高峰一支菸,高峰連忙擺手說不會。
韓東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勁的年輕人。
“小高,”韓東的語氣比剛才隨意了些,“熱情是好事,但光有熱情不夠,鐵路公安,尤其是貨運站的公安,工作瑣碎,責任大,很多時候還很枯燥。
日復一日的巡邏、檢查、處理糾紛,可能很長時間都碰不上甚麼驚天動地的大案,但不能有絲毫鬆懈,因為事故和案件,往往就發生在一瞬間的麻痺大意。”
高峰認真地聽著,眼神專注。
“從今天起,你先跟著老同志值夜班巡邏。”韓東安排任務,“多看,多問,多記,尤其跟站裡的工人、職工打交道,要尊重人家,但也得堅持原則,遇到處理不了的情況,別蠻幹,及時報告。”
“是,所長!我一定虛心學習,遵守紀律!”高峰挺胸保證。
“還有,”韓東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身上這身警服,穿上了,就不是你自己了,它代表著責任,任何時候,遇到危險,老百姓可以往後躲,咱們不能,明白了?”
高峰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重重點頭:“明白!所長,我懂了!”
這時,趙指導員從辦公室視窗探出頭喊:“韓所,局裡電話!”
韓東應了一聲,對高峰說:“你先去內勤鄭大姐那兒領裝備,熟悉一下,晚上具體聽錢所安排。”
“是!”高峰敬了個禮,轉身快步朝內勤室走去,步伐有力,背影裡充滿了初生牛犢的幹勁。
韓東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所裡來了新鮮血液是好事。
帶新兵就像種樹,得扶正了,澆透了水,才能經得起風雨,所有人都是這麼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