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又加指標了？”韓東關切地問。
王紅英搖搖頭，嘆了口氣，語氣有些複雜：“指標倒是沒加……就是，今天辦公室裡都在傳，說農村糧食大豐收，畝產萬斤，以後糧食敞開供應，說不定很快就能取消糧票了。”
“取消糧票？”韓東無語，糧票是關係到每個人吃飯問題的命根子，取消糧票意味著物質極大豐富，最起碼也要八十年代後期。
“是啊，她們都這麼說。”王紅英一邊換鞋，一邊低聲說，“還說這是gc主義就要到來的標誌。”
晚上去大院吃飯，弟弟韓濤飯桌上不再是談論學校裡的學習，而是興奮地拿出一本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抄寫著從各種小報、傳單上看到的各地“放wx”的訊息，其中大部分就是關於農業產量的。
“爸，媽，哥，嫂子，你們看！”韓濤指著本子上的數字，眼睛發光，“這是xxx的公社，預計今年山藥可以達到畝產十萬斤以上！”
“這是xxx的，預計今年玉米畝產破五萬斤！還有這個，最厲害，xxx有個地方，預計畝產水稻達到三十萬斤以上，三十萬斤啊！”
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這說明甚麼？說明在D的領導下，群眾的智慧和力量是無窮的，甚麼人間奇蹟都可以創造出來，我們以前學的那些農業常識，太保守了，太落後了，必須徹底打破！”
韓江南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李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被丈夫用眼神制止了。
王紅英和韓悅默默吃飯，丫丫好奇地看著激動的老叔，不明白大人們為甚麼都不說話。
韓東看著弟弟那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那清澈眼眸中的光芒，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反駁，想告訴弟弟那些數字是多麼荒謬，想用最基本的數學和農業知識去分析其不可能性。
但他想了想，還是沒說，就怕萬一說了之後，被韓濤說給同學，他的家庭倒是不用太擔心甚麼，即便說了一些話，也不會有事。
但他不能給其他的家庭帶入的風險，那怕是一絲，畢竟用不了幾年時間，“洪流期”就要來了，甚至於今年已經有些苗頭了。
韓東最終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小濤，吃飯，糧食夠吃是好事，但具體產量多少，還是要以農業部門的正式統計為準。”
韓濤對韓東這種“冷淡”的反應顯然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又被自己的激情所淹沒，繼續憧憬著“糧食堆積如山”、“吃飯不要錢”的美好未來。
各種報告，就像一種傳染性極強的病毒，透過各種渠道，無孔不入地侵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不再是報紙上一個的資料，而是變成了大家日常的談資，所有人都沉浸在“奇蹟”帶來的興奮裡。
只有少數人，像韓江南，王兆海，宋建國，陳鋒等人在心底保留著一絲冰冷的清醒。
但這清醒，帶來的不是優越感，而是巨大的孤獨感和無力感，這個夏天，讓人沉醉，也讓人不安。
各種wx像一層油膩的浮沫，漂在1958年盛夏的表面，而潛藏在水下的暗流與分歧，終於在韓家週末的飯桌上，被韓濤那股不諳世事的激情猛地攪動起來，引發了一場不可避免的爭論。
飯菜剛擺上桌，韓濤就迫不及待地再次提起了他抄錄的那些“wx”資料，語氣比上次更加激動，甚至帶著一種向家人“佈道”般的熱情。
“爸，媽，哥，嫂子，你們知道嗎？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我們以前學的很多知識，都需要徹底更新了！”
“甚麼土地肥力有’，什‘邊際效應遞減，都是z產階級學術權威設下的條條框框，是用來束縛我們手腳的，在d的領導和群眾的智慧面前，這些‘規律’根本就不堪一擊！”
韓濤揮舞著筷子，指向想象中的廣闊田野：“你們看現在的事實，畝產萬斤，甚至十幾萬斤，這說明了甚麼？說明人的主觀能動性是無限的！”
“只要我們有決心，有幹勁，敢想敢幹，就能創造出任何奇蹟，我看，別說超英趕美，就是實現gc主義，也指日可待！”
他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讓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李芹擔憂地看著小兒子，張了張嘴，想讓他先吃飯，別光顧著說話，但看到兒子那灼熱的目光，又把話嚥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給他碗裡夾了塊炒雞蛋。
王紅英沒有接話，她本能地覺得小叔子的話有些誇張，但外面鋪天蓋地的宣傳又讓她不敢質疑。
韓東皺緊了眉頭，心裡的那根弦越繃越緊，他看著弟弟那完全被激情點燃的樣子，想起執勤時看到的混亂的小高爐，一股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忍不住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他放下筷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但聲音裡還是透出了一絲剋制不住的憤怒：“小濤，有熱情是好的，但是，幹事情不能只憑一股熱情，還得講科學，講實際，你說畝產十幾萬斤，你算過沒有？”
“一畝地有多大？那麼多糧食堆在一起，該有多高？稻稈能不能撐得住？這符合最基本的常識嗎？”
韓濤沒想到韓東會直接反駁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湧起一股不服氣的紅潮：“哥，你怎麼也變得這麼保守了？常識，常識就是用來被打破的！”
“以前有人說人能上天嗎？現在蘇聯衛星都上天了，我們要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報紙上白紙黑字登著，照片都拍出來了，難道還有假？你這是不相信群眾，不相信d報！”
“我不是不相信誰！”韓東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他感到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我是說，任何事情都要經得起事實的檢驗，鍊鋼需要合格的原料和工藝，種地需要合適的種子、肥料和精心耕作！”
“光靠喊口號、放wx，就能煉出好鋼，打出糧食？那是唯心主義，是蠻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