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子，你在這兒呢，正好！”指導員跑到近前，喘著氣說。
“隊裡剛接到通知，下午兩點，在處裡大會議室開全體幹警動員大會，傳達上級最新指示精神，部署下一階段重點工作，要求所有沒緊急任務的人員必須參加！”
“動員大會？”韓東一愣，“是關於……？”
“還能是啥？”指導員揮了揮手，臉上帶著一種緊迫的神情，“‘大躍進’唄，全國都在爭上游，咱們鐵路公安也不能落後！
下午的會重要得很，千萬別遲到！”說完，就風風火火的走了。
趙小虎一聽，來了精神：“嘿，又有新精神了，看來咱們也得加把勁，搞點成績出來！”
王小川，宋建國幾人對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裡都多了些東西。
韓東望著指導員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這列即將啟程、滿載著“躍進”物資的鋼鐵長龍。
站臺的廣播再次響起，催促無關人員撤離。
一股強大的、不容置疑的時代洪流，彷彿正伴隨著這列車的汽笛聲，轟鳴著撲面而來。
韓東嘆了口氣，對隊員們說：“好了，集中注意力，列車要開了，確保安全發車後，所有人去處裡準備開會。”
“是！”
在處裡開完那個鼓勁兒的大會，太陽已經偏西了。
處裡要求各科室回去討論落實，回到直屬隊後，大隊長張衛國又簡單的說了幾句。
下班後，韓東走出直屬隊大院，街上腳踏車鈴聲響成一片，人流如織。
韓東也擠在人群裡，蹬著腳踏車，這段時間連著出差押運，各種動員，各種競賽，整個人感覺身心疲憊。
回到自家那棟筒子樓，樓道里已經飄起了各家各戶做飯的香味。
走到三樓家門口，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炒菜的聲音和香氣。
“媽媽，爸爸回來啦！”韓東剛進門丫丫就大聲喊道。
王紅英繫著圍裙，正拿著鍋鏟在灶臺前忙活，聽到聲音回過頭，臉上帶著笑，但眼神裡透著關切。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累著了？”她手裡沒停，利索地把鍋裡的菜盛出來。
“沒事，就是缺覺。”韓東脫掉外套掛好，走到煙臺邊，看著王紅英忙碌的背影。
鍋裡炒的是青菜，旁邊還燉著一小鍋土豆，看樣子是跟肉皮一起燉的，聞著挺香。
“還說沒事，臉色都是白的。”王紅英把菜端上桌，又轉身去拿碗筷，“你先洗把臉，飯菜馬上就好，丫丫，洗手去！”
丫丫乖乖地跑去洗手，韓東也走到公用的水房，用涼水撲了撲臉。
冰冷的水刺激下，精神又清醒了些。
看著鏡子裡自己確實有些憔悴的臉，他無奈地笑了笑。
這身體，到底不是鐵打的。
晚飯很簡單，一個炒青菜，一個土豆燉肉皮，主食是饅頭和稀飯。
王紅英不停地給韓東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這段時間一直押車，回來也沒歇著。”
“嗯，你也吃。”韓東扒拉著飯，問道，“你們那邊咋樣，也搞動員了？”
“可不嘛！”王紅英放下筷子，說起來，“今天下午也開了會，說是要響應號召，開展“社會主義勞動競賽”，要提高宣傳效率，超額完成任務指標。
我們都也領了任務，比上個月要提高兩成呢！”她語氣裡帶著點壓力，也有一絲被調動起來的幹勁。
“兩成？”韓東嚼著饅頭，心裡算了一下，“那可不輕鬆，能完成嗎？”
“想辦法唄！”王紅英嘆了口氣，“主任說了，要挖掘潛力，多寫多看多畫，還要發揚協作精神，就是……活兒肯定更忙了，加班怕是少不了。”
她看了看韓東，又看了看正用勺子自己吃飯的丫丫，眼神裡閃過一絲憂慮，“就是丫丫……就得麻煩小濤，平時多看著了。”
“沒事，有小悅帶著丫丫玩。”韓東安慰道，夾了一筷子肉皮放到王紅英碗裡，“你也別太拼，注意身體。”
“我知道。”王紅英點點頭，又想起甚麼，“對了，街道上也通知了，要繼續深入除四害，鞏固成果，建立長效機制。
咱們家的衛生保持得還行，就是這戰果……唉，還得時不時交幾隻麻雀。”
聽著妻子絮絮叨叨地說著單位、街道上的事，韓東默默地吃著飯。
這些具體而微的任務、指標、競賽，正透過無數個像王紅英這樣的普通人，滲透到社會的每一個角落。
每個人都被捲入其中，忙碌著，努力著，也被要求著。
吃完飯，王紅英收拾碗筷，韓東陪著丫丫在屋裡玩了一會兒。
丫丫玩累了，開始揉眼睛。
王紅英洗刷完，過來抱起丫丫：“該洗澡睡覺了。”
在屋裡用大盆給丫丫洗了澡，王紅英把抱上床。
小丫頭折騰了一天，幾乎是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夫妻倆這才算真正鬆了口氣。
王紅英坐在床邊，看著丫丫熟睡的小臉，輕輕拍著她。
韓東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旁邊。
屋裡只開了一盞小檯燈，光線昏黃，窗外，大院裡的嘈雜聲漸漸平息下來，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和鄰居家模糊的說話聲。
“這幾天，你們那邊……挺累的吧？”王紅英輕聲問，這話她憋了一天了。
“不算累。”韓東儘量讓語氣輕鬆些，“也就是各種物資裝置，交接之類的，和以前差不多。”
韓東握住王紅英的手，兩人互相看著對方，一時間不再說話，靜靜地享受著這難得的安寧。
檯燈的光暈勾勒出王紅英柔和的側臉和丫丫恬靜的睡顏。
韓東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因為疲憊和外界喧囂帶來的煩躁，漸漸被一種沉靜的滿足感取代。
不管外面如何天翻地覆，如何口號震天，這個小小的家，這盞燈下的溫暖，才是他實實在在的牽掛和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