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八年的春天，好像比往年來得都早些，剛進三月，護城河的冰碴子還沒化利索呢，牆角背陰處的殘雪也沒了蹤影。
可吹在臉上的風，已經沒了那股子凜冽的刀削勁兒，變得柔和了不少，帶著點潮乎乎的土地氣息，陽光照在人身上，也有了點暖意。
這天是禮拜三，韓東起了個大早，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回頭看了眼床上。
王紅英還睡著，側著身，呼吸勻停，小屋裡，丫丫裹著小被子，睡得小臉紅撲撲的，一隻小手還攥著被角。
韓東出門後，樓道里已經有人了，嘩啦啦的水聲和著含糊的招呼聲。
韓東接了水，蹲在門口刷牙，冰涼的井水激得他一個激靈，徹底醒了盹。
腦子裡開始盤算今天隊裡的排班和要處理的事兒。
正想著，就聽見樓梯口傳來熟悉的、略帶沙啞的大嗓門：
“東子，你小子今天咋起這麼早？紅英都留不住你啊？”
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大劉，這小子是處裡治安科的，天天咋咋呼呼的。
韓東含著牙刷，含糊地應了一聲：“留啥留，你以為都跟你似的，天天膩歪？”
“嘿，誰膩歪了，我那是……純潔的革命愛情 ！”大劉嬉皮笑臉地湊過來，也拿著牙缸接水。
洗漱完畢後，韓東騎著腳踏車出了院子，到了隊裡，直接去了食堂。
隊裡食堂裡蒸汽繚繞，早飯就是大鍋粥、雜麵饅頭、鹹菜疙瘩老三樣。
韓東打好飯，坐下後，剛扒拉兩口，就看到王小川和趙小虎兩人端著飯盆也過來了。
“小川，吃這麼少？”韓東說道。
“沒甚麼胃口。”王小川點點頭，默默吃飯。
三人邊吃邊聊，正吃著，文書小劉急匆匆跑進來，四下張望，看到韓東這桌，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韓隊，正好找您，大隊長讓您吃完馬上去他辦公室一趟，有緊急任務！”
韓東心裡咯噔一下，放下筷子：“緊急任務？知道啥事嗎？”
小劉搖搖頭：“不清楚，大隊長就說讓您趕緊去，看樣子挺急的。”
“行，我馬上就去。”韓東三兩口把剩下的粥喝完，抓起饅頭就走。
到了大隊長辦公區，韓東推門進去，張衛國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眉頭微蹙。
看到韓東，他放下檔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東子，來了，坐。”
“張隊，您找我？”韓東坐下，腰板挺直。
“嗯，有個緊急任務。”張衛國開門見山，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調撥單和幾張檔案。
“有一批支援張恆地區礦山建設的緊要裝置，要儘快運過去，車皮已經協調好了，後天一早發車，由你帶隊，負責這次押運任務。”
張恆，韓東心裡快速盤算著，路程不近，而且那邊山區多，路況複雜。
他接過檔案仔細看，確保物資絕對安全、準時抵達；沿途情況複雜，要求押運人員高度警惕；還要與地方相關部門做好交接。
“張隊，任務我明白了！”韓東抬頭說道。
“嗯，張恆那邊咱們直屬隊也是第一次押運，人員一定挑可靠的、經驗豐富的，武器裝備按最高規格配發。”
“介紹信、路條我都讓小劉去準備了。”張衛國語氣嚴肅，“東子，這批裝置關係到張恆那邊的建設進度，非常重要，路上一定要小心，不能出任何岔子！”
“是，張隊，保證完成任務！”韓東站起身，敬了個禮，語氣堅定。
“好，去吧，抓緊時間準備，具體細節，運輸科的老週會跟你對接。”張衛國揮揮手。
“是！”
押運任務他執行過不少，但這次屬於陌生線路，第一次，還是要謹慎一些。
韓東離開張衛國辦公區後，快步走回中隊辦公室，趙小虎和王小川已經在等著了，其他幾個組長也到了。
“東哥，啥情況？”趙小虎第一個湊上來。
韓東看了看幾人，沉聲道：“緊急任務，由我帶隊，押運一批重要裝置去張恆，後天一早出發。”
屋裡安靜了一下，隨即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了起來。
“張恆？不歸咱們直屬隊負責吧？”
“張恆，咱們誰也沒去過啊！”
“啥裝置這麼著急，陌生路線都沒有提前通知？”
“東哥，帶誰去？”
韓東抬手壓了壓：“任務很重要，小虎，小川，你倆肯定得去，國哥，你經驗豐富，也算一個，暫定二十人，其他人留守，隊裡的日常工作不能停。”
被點名的趙小虎、王小川等人立刻挺直腰板：“是！”
沒被點到的張根生，李衛紅有點失望，但也沒說甚麼。
“大家各就各位，該幹嘛幹嘛，小虎，小川，國哥留一下，我們開個短會，佈置具體任務。”韓東雷厲風行地說道。
簡短的任務佈置會開了半個多小時，韓東詳細傳達了任務要求，分析了可能遇到的困難，路況、天氣、治安等，強調了紀律和注意事項。
趙小虎摩拳擦掌，王小川認真記錄，宋建國提出了些建議。
散會後，韓東讓幾人分頭去挑選隊員，準備裝備、熟悉路線圖，自己則要去運輸科找老周對接具體裝車、交接事宜。
這一忙活，就是一上午，中間韓東抽空回了趟家，王紅英已經去上班了，丫丫也去了大院那邊。
下午，韓東和隊員們一直在處裡和運輸科、排程室之間奔波，確認每一個細節。
領取了配發的槍支彈藥，檢查了通訊裝置，反覆核對了交接檔案和聯絡人，一切都井然有序的進行著。
傍晚時分，韓東回家，推開家門，一股溫暖的飯菜香撲面而來。
王紅英正在廚房炒菜，丫丫坐在小凳子上玩著一個布娃娃，嘴裡咿咿呀呀地唱著不成調的歌。
“回來啦？”王紅英聽到動靜，探出頭，“今天咋這麼晚？飯馬上好。”
“嗯，隊裡有點事。”韓東換了鞋，走過去抱起丫丫，捏了捏她的小臉，“丫丫，想爸爸沒？”
“想！”丫丫咯咯笑著躲閃。
王紅英把菜盛出來，端上桌，簡單的白菜肉燉粉條，還有一盤炒土豆絲，一盆小米粥，幾個饅頭。
“先吃飯吧。”王紅英擺好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