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如同負傷的巨獸,在黑暗的山谷中咆哮著加速,將那片充滿硝煙與死亡的戰場遠遠甩在身後。
守車內,死一般的寂靜取代了剛剛的喧囂,只有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聲和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在壓抑的空間裡迴盪。
韓東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劇烈的心跳尚未平復,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硝煙味和血腥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雪泥和汙漬的雙手,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搏鬥時的觸感和力量感。
但此刻,一種冰冷的沉重感正從心底蔓延開來,迅速凍結了剛才戰鬥時的熱血沸騰。
“清點人數!檢查傷亡!”陳鋒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顫抖。
他的臉上沾著菸灰,眼神銳利依舊,但深處卻翻滾著難以言喻的痛楚。
大家如夢初醒,立刻行動起來。
“老劉!老劉你怎麼樣?”一人衝到老劉身邊。
“沒事,死不了!”老劉咬著牙,任由那人幫他包紮胳膊上被流彈撕裂的傷口。
鮮血已經浸透了臨時纏上的繃帶,但他哼都沒哼一聲,只是臉色蒼白得嚇人。
“小張!小張你胳膊……”
“嘶……擦破點皮,不礙事!”被點名的小張捂著滲血的胳膊,疼得齜牙咧嘴。
“李強!你……”
“我沒事!就是震得有點暈……”李強晃了晃腦袋,顯然是被手雷的衝擊波波及了。
韓東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臉龐,確認著第一戰鬥小組的成員。
老劉在,趙小虎在,其他人也在……他心中稍安,但隨即,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守車尾部,戰鬥最激烈,之前不知發生了一次爆炸。
他和趙小虎幾乎是同時撲向守車尾部那扇被炸得扭曲變形的門!
門框邊緣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和鋒利的金屬碎片。
門外,是飛速倒退的黑暗和凜冽的寒風。
“王組長,大柱,石頭!”趙小虎帶著哭腔的嘶喊聲在寒風中顫抖著響起!
韓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記得清清楚楚!
在爆炸發生前的瞬間,負責守車尾部瞭望警戒的,就有王組長,王鐵軍,一個沉默寡言的轉業老兵。
大柱,李大柱,人如其名,身材魁梧,性格憨厚,和石頭,孫小石,都是隊裡最年輕的隊員,和趙曉虎一樣,還不滿十八歲。
他們三人,堅守在列車尾部最危險的位置!
陳鋒也衝了過來,臉色鐵青,他一把推開被炸壞的門,寒風夾雜著刺鼻的硝煙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猛地灌了進來!
門外,守車尾部連線平板車的那一小塊狹窄平臺,此刻一片狼藉!
原本用於固定物品的鐵鏈被炸斷,扭曲地垂掛著。
平臺邊緣的護欄被炸飛了一大截,露出猙獰的斷口。
上面……赫然殘留著幾灘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的,尚未完全凍結的暗紅色!
還有一些散落的、沾著血跡的棉絮和布片!
“人呢?王組長,大柱,石頭!”趙小虎趴在門邊,朝著黑暗的列車後方瘋狂嘶喊,聲音被呼嘯的寒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沒有回應,只有列車高速行駛帶起的狂風在耳邊咆哮。
陳鋒猛地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抹過鐵板上那粘稠冰冷的暗紅,又撿起一片染血的,帶著“鐵路公安”臂章碎片的棉布。
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
他緩緩站起身,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聳動,久久沒有回頭。
守車內,死寂無聲,所有人都明白了。
犧牲了。
王組長,李大柱,孫小石……犧牲了。
就在之前那場突如其來的爆炸中,在列車尾部那最危險的位置,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承受了最猛烈的衝擊!
甚至可能……是為了阻止敵人攀爬或破壞平板車上的備用物資!
韓東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
他彷彿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腦海中閃過王組長那張飽經風霜卻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
想起他總是不聲不響地幫新隊員整理裝備,閃過李大柱那憨厚的笑容和一身蠻力,他總說自己力氣大,要保護大家。
閃過孫小石那還帶著稚氣的臉龐,他剛來隊裡時,還因為想家偷偷哭過鼻子……鮮活的生命,朝夕相處的戰友,就在剛才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沒了?
雖然前世他9的經歷過戰友的犧牲,但每一次他都不敢相信,也不願意去相信,這是真的。
“不……不可能……”趙小虎癱坐在門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石頭……石頭他還說……等任務結束……要請我吃……吃他娘做的粘豆包……”
壓抑的抽泣聲在守車內低低響起。
老劉死死咬著牙,受傷的胳膊因為用力而再次滲出血跡,他猛地一拳砸在車廂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其他隊員也紅了眼眶,有的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有的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
陳鋒終於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痛苦和憤怒,但又被一種鋼鐵般的意志強行壓制著。
他緩緩掃視著每一個隊員,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每個人的心。
“王鐵軍同志!李大柱同志!孫小石同志!”陳鋒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沉重的分量,“在剛才的戰鬥中……英勇犧牲!”
死寂!連呼吸聲都彷彿停止了!
“他們……是為了保護列車,保護物資,保護戰友。”陳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悲愴,“他們是英雄!是我們公安的驕傲!”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悲痛和憤怒都壓回心底,聲音重新變得冰冷而堅硬。
“但是,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戰鬥還沒結束!敵人還在暗處,我們的任務還沒完成,物資,還在車上!”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韓東,趙小虎,老劉……掃過每一個沉浸在悲痛中的隊員。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擦乾眼淚,握緊你們的槍!守好你們的崗位,王組長,大柱,石頭……他們用命換來的安全!不能在我們手裡丟了,明白嗎?”
“明白!”吼聲再次響起,卻不再是出發時的激昂,而是充滿了血性與悲憤!
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每一個隊員的眼睛都紅了,淚水混合著怒火在眼眶中燃燒!
韓東猛地挺直了腰板,他用力抹了一把臉,將眼中翻湧的酸澀狠狠壓了下去!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著冰冷的憤怒和沉甸甸的責任感,在他胸中奔湧!
他看著陳鋒,看著身邊每一個眼中含淚卻緊咬牙關的戰友,用力點頭:“明白!陳隊!”
趙小虎也掙扎著爬起來,胡亂擦掉眼淚,端起槍,重新站到了瞭望窗前。
身體因為激動和悲痛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變得異常兇狠和堅定!
“好!”陳鋒重重點頭,“各就各位!加強警戒!老劉,你受傷了,去休息!其他人,輪班!保持通訊暢通!隨時準備戰鬥!”
守車內的氣氛瞬間轉變。悲傷並未消失,而是被一種更加沉重,更加決絕的肅殺之氣所取代。
隊員們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崗位,動作比之前更加沉穩,眼神比之前更加銳利。
沒有人再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槍械檢查的輕微聲響。
韓東重新站到了望窗前,寒風依舊刺骨,但此刻吹在他臉上,卻感覺不到絲毫冷意,只有一種麻木的鈍痛。
他死死地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山林,彷彿要將那吞噬了戰友生命的敵人從陰影中揪出來!
犧牲……這個在前世刑警生涯中雖不陌生卻依舊沉重的詞彙,此刻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真實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這不是演習,不是電影,是活生生的三條命!
就在他身邊,為了守護那些冰冷的物資,永遠地消失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責任感在他胸中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