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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風雪

大年初一的午後,狂風雖歇,但寒意更甚。

清冽的空氣吸進肺裡,帶著一股刀割般的凜冽。

陽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在厚厚的積雪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冷意。

韓東站在東四區娘娘廟衚衕口,緊了緊身上那件厚重的藏青色棉襖。

將母親李芹硬塞給他的厚圍巾又裹緊了一圈,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明亮而凌厲的眼睛。

他手裡提著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再用結實的麻繩捆紮得方方正正的包裹,裡面是兩斤上好的“京八件”點心,除了點心外還有兩瓶蓮花白和一條恆大牌香菸。

這在56年初的四九城,絕對是拿得出手的,即便再過二十年也是硬通貨年禮。

衣服口袋裡裡,則是有著三個用厚實紅紙精心包著的壓歲錢紅包,數額不大,每個紅包裡只有兩毛錢,是他給師父王鐵柱家三個孩子準備的,主要就是個意思。

他要去的地方,是位於石景山金頂大街趙山那邊的家屬區,王鐵柱的家就在外那裡。

雖說是家屬區,但其實就是一些小村子,去年才開始規劃職工家屬區,目前只有兩棟樓房,剩下的還都是平房。

東四區位於四九城東部,石景山則位於西郊,直線距離不算太遠,但在這個公共交通尚不發達的年代,加上這幾天又一直下雪,這趟路程絕不輕鬆。

韓東早已打聽清楚,得先步行到東四牌樓,坐有軌電車到西單,再換乘通往石景山的郊區長途公交車,全程順利的話,也得一個半小時以上。

若是遇上堵車,或者公交車拋錨,時間就更沒準了。

雖然這年頭汽車少,但雪天路滑,騾馬車也容易打滑。

“東子!路上慢點!雪天路滑!到了你師傅家替我和你爸問好!”李芹站在院門口,不放心地叮囑著,眼裡滿是關切。

“知道了媽!您快回屋吧!外面冷!”韓東揮揮手,轉身踏入了衚衕外那片銀裝素裹的天地。

衚衕裡的積雪被早起的人們清掃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但路面依舊溼滑,結著薄冰。

韓東小心翼翼地走著,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出了衚衕,來到大街上,景象便開闊起來,也艱難了許多。

寬闊的馬路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只有中間兩道深深的車轍印和行人踩出的蜿蜒小路,證明著這條交通動脈還在艱難地執行。

街上的行人不多,都裹得嚴嚴實實,步履匆匆。

偶爾有萬國卡車或老舊的公共汽車喘著粗氣,車輪綁著防滑鏈,在雪地裡緩慢地爬行,捲起一片雪霧。

路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貼著紅彤彤的春聯和“福”字,只有少數國營副食店和供銷社開著。

韓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東四牌樓電車站。

站臺上並不冷清,竟然有很多同樣在寒風中跺腳等待的乘客。

等了約莫一刻鐘,伴隨著“叮叮噹噹”的鈴聲和車輪碾過軌道接縫的“哐當”聲,一輛老舊的墨綠色有軌電車慢悠悠地駛來。

車身上覆蓋著厚厚的雪,車窗玻璃蒙著一層白霧。

韓東隨著人流擠上車,車廂裡瀰漫著溼冷的空氣,煤煙味和人體混雜的氣息。

座位早已坐滿,他只能抓著冰冷的金屬扶手,在擁擠搖晃的車廂裡站穩。

電車開得很慢,在積雪的軌道上小心翼翼的前行,窗外則是慢悠悠的劃過,被白雪覆蓋的四九城街景。

灰色的城牆,低矮的民居,偶爾掠過的紅牆黃瓦的古建築……一切都顯得靜謐而肅穆。

電車晃晃悠悠地開到西單。

韓東下車,刺骨的寒風立刻撲面而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西單路口比東四更熱鬧一些,但也有限。

他找到通往石景山的郊區長途公交站牌,那裡已經排起了十幾人的隊伍。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韓東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默默排到了隊尾。

等待是漫長的,寒風無孔不入,凍得人手腳發麻。

韓東看著前面裹著厚棉襖、戴著狗皮帽子,縮著脖子跺腳的人們,心裡想著志願軍戰士當年在冰天雪地裡行軍打仗,該是何等的艱苦。

又等了將近半小時,一輛車身上沾滿泥雪,窗戶玻璃結著厚厚冰花的“京一型”公交車才喘著粗氣停靠在站臺。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爭先恐後地往上擠。

韓東仗著年輕力壯,也奮力擠了上去。

車廂裡更加擁擠不堪,空氣汙濁,充滿了臭味,煙味和溼棉襖的味道。

他好不容易在車廂後部找到一個角落站穩,緊緊抱著懷裡的東西,生怕被擠壞了。

公交車開動起來,速度比電車更慢,在覆蓋著冰雪,坑窪不平的郊區公路上艱難前行。

車身劇烈地搖晃顛簸,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小船。

窗外是越來越荒涼的景象,高大的城牆消失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被積雪覆蓋的農田,稀疏的村落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冒著滾滾白煙的工廠輪廓。

寒風從車窗縫隙裡鑽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韓東站得腿腳發麻,但精神卻高度集中,他閉著眼睛,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一個月在王鐵柱手下訓練的點滴。

石鋼保衛科那個簡陋的,背風的角落訓練場。

寒風呼嘯,凍得人骨頭縫都疼。

王鐵柱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呵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

他示範著最基礎的格擋動作,動作剛猛有力,嘴裡喊著:“腰馬合一!用腰勁!不是光用手臂硬扛!東子!看清楚了!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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