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大的家屬院裡,此刻擠得水洩不通,人聲鼎沸。
蒸騰出生活的煙火與時代的喧囂,也瀰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東邊屋子門口,花白頭髮的趙大爺顫巍巍地站在一架吱呀作響的竹梯上。
正努力地用錘子和一枚粗大的鐵釘往門框上方釘一塊硃紅色的“光榮軍屬”鐵牌。
每一下敲打都引來周圍幾個孩子仰頭觀看的驚歎,鐵牌在陽光下折射著有些耀眼的光芒。
“好,好,兒子出息,當解放軍光榮,祖上積德!”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端著豁了口的搪瓷缸,一邊遞水一邊絮叨,臉上是掩不住的驕傲。
旁邊兩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鄰居小夥子,正賣力地扶穩梯子,嘴裡吆喝著:“趙大爺您悠著點!”
西邊房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舊棉襖的陳寡婦。
此刻臉上全無平日的哀怨,正舉著一把禿了毛的笤帚,咬牙切齒地追打一隻灰不溜秋,動作極其靈活的野貓。
“殺千刀的,讓你偷,讓你偷,這是給菩薩的供果,你個饞嘴畜生!”
那野貓顯然深諳此處地形,“嗖”地一下從牆角堆積的劈柴堆縫隙鑽了進去,只留下一串得意的“喵嗚”和氣得陳寡婦直跺腳。
供桌上那個乾癟發黑的蘋果上,赫然多了幾個新鮮的齒痕。
正中央的那盤沉重的石磨旁,更是人聲鼎沸的中心。
幾個相對來說比較壯的,扎著深色粗布圍裙的大媽大嬸圍著兩個還在騰騰冒著熱氣的碩大鐵皮桶,正在爭搶著領取冬儲大白菜。
空氣裡混雜著白菜特有的清冽微甜和一股泥土腥氣。
最顯眼的是胖得像個圓球似的劉嬸,一手叉腰,一手揮舞著一杆粗重的黃銅秤桿,唾沫星子橫飛。
嗓門響亮地幾乎蓋過了所有人:“排好隊排好隊,一人一百斤。定額定量。多拿半片葉子,你試試,我手裡的刀可不認人,真敢多拿,我剁了你的爪子!”
那兇悍的氣勢,嚇得隊伍裡幾個孩子往後縮了縮脖子。
她面前的秤砣在地上砸出沉悶的聲響,伴隨著她中氣十足的吆喝。
“李大媽,一百斤,張二嫂,一百斤零三兩?不行,拿下去,三兩也算錢,王婆子,別往前擠,沒看隊伍尾巴在那兒呢!”
就在這喧鬧達到頂點時,一聲刻意拉長,帶著濃重官腔的尖銳嗓音,刺破了院裡的熱火朝天。
“瞧瞧,瞧瞧嘿,這可是社會主義改造勝利完成的大喜日子,怎麼著?某些人的覺悟還停留在封建社會的舊時代呢?”
這聲音太有辨識度了。
韓東循聲猛地扭頭,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
落在了不遠處穿著嶄新靛藍色雙排扣列寧裝的女人身上。
街道辦主任,王金鳳。
她梳著一絲不苟,緊緊貼在頭皮上的短髮,薄嘴唇抿成一條刻薄的細線。
此刻她正抱著雙臂,眼角吊著,目光斜斜地掃過混亂的菜攤。
最後竟穩穩地落在了韓東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和上對下的審視。
“大小夥子了,太陽都曬屁股了才爬出被窩?對得起國家對你的培養,對得起鋼廠工人階級給你的糧食嗎?覺悟呢?”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小石頭敲打在冰面上。
周圍的嘈雜聲瞬間低了下去許多,不少目光悄然聚焦到韓東身上。
韓東眉峰一皺,前世經歷形成的本能差點讓他脫口而出去問候王主任的母親。
然而,喉嚨的劇痛和這具身體的孱弱感,以及迅速湧入腦海的關於這個王主任的資訊。
出了名的小心眼,記仇,愛打小報告,讓他把話硬生生嚥了下去。
“哐當!”一聲鍋鏟砸落在鐵鍋上的脆響。
一道繫著滿是油漬和醬油色斑點的粗布圍裙的身影。
像護崽的母狼般猛地從自家灶房的小門裡衝了出來。
卷攜著一股濃郁的油煙和醬油爆鍋的香氣。
是母親李芹!
她手裡還拎著那把剛才翻炒食物的鍋鏟,鏟子尖上粘著一小片醬色油亮的肉皮。
此刻正隨著她急促的動作往下滴著深褐色的醬汁。
她的臉龐被爐火映得通紅,眼神裡滿是怒火,目標直指王金鳳。
“王主任!”李芹的嗓門亮得驚人,極具穿透力。
像鋼廠高爐拉響的汽笛,瞬間壓過了院內所有的聲音。
連劉嬸揮舞的秤桿都停在了半空。
“您這話啥意思?我家東子昨天下半晌可是幫廠裡卸那批急用的新機床,二百斤的大鐵疙瘩,眼都不眨搬了一晚上!”
“幾個成年工人都累趴了,他可是咬牙撐到最後,抬那壓板的時候眼前一黑就栽了,腦門都磕青了!”
“是保衛科和醫務室幾個同志一起給抬回來的!這事兒廠辦王科長,保衛科張幹事都在場,白紙黑字記了功加了獎的!”
“這娃累得傷了元氣,多躺會兒怎麼就不行?怎麼就對不起國家培養,對不起工人階級了?”
她大步流星走到韓東身前,用結實的身體把他嚴嚴實實擋在身後。
手中的鍋鏟還激動地指點著地面。
“您要是覺得他有問題,覺得我們老韓家有毛病,您大可去石鋼廠黨委辦,去物資處找我們家老韓當面批!”
“把他爹孃一塊兒批了得了,讓全廠看看你這街道主任是怎麼關心工人子弟的!”
這番連珠炮般的反擊,條理清晰,又帶著工人階級不容置疑的樸素正氣。
把王金鳳噎得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她本意想借機敲打敲打最近在思想彙報會上有點犯愣,不太主動“靠攏”的韓家大小子。
順便在石鋼家屬院裡立立威,卻沒想到一向溫和的李芹反應如此激烈。
而且抬出了石鋼廠內部,她這個街道辦無法直接影響的人物層級。
石鋼廠是大型重工企業,本身行政級就是司局級單位,家屬院的管理有強烈的單位自治色彩。
街道辦協調配合的成分遠大於直接管轄。
更重要的是,韓江南不僅是物資處處長,還是黨委成員,是石鋼廠裡的中高層幹部。
定級的時候可是定到了行政十二級,屬於高階幹部,而她這個的街道辦主任雖然也是正處級幹部,但行政級別只有十四級。
李芹雖然級別沒有她高,但也是鋼廠的幹部,真要鬧起來,就算沒有韓江南插手,她王金鳳也未必能討得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