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掌望臺的木樓梯在芬恩急促的腳步下發出呻吟般的吱呀聲,像在替這個疲憊不堪的人訴說數月來的緊張與焦慮。從五月到次年二月,整整九個月,他、亞瑟和約翰像影子一樣貼在西奧多·羅斯福身邊——這位前總統、現任總統候選人給美國政壇帶來的震盪,讓那些所謂的“保守派”撕下了最後的面具,暗殺成了他們絕望的反撲。
“分兩班,24小時。”亞瑟·摩根當時這樣說,米德奈特點頭,芬恩沒有選擇。
此刻推開臥室門時,邦尼正坐在窗邊縫補衣物。夕陽從她背後透進來,在她亞麻色的頭髮上鍍了層金邊。她抬起頭,眼裡是藏不住的擔憂——這幾個月,她只知道丈夫在執行一項“重要任務”,但具體是甚麼,連她也不能被告知。
“孫先生留下的。”邦尼從抽屜裡取出三封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信,信封邊緣已經微微起毛,顯然被反覆取放多次。
芬恩的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去年春天,孫文清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他們在舊金山碼頭上握手道別時,孫先生說:“下次見面,或許能帶給你些好訊息。”可這大半年,芬恩聽到的幾乎全是壞訊息——西奧多的馬車差點被炸,演講時臺下有槍聲,連住處都被人縱火未遂。
他撕開第一封信,時間是1911年5月。
“吾弟芬恩如晤:四月廿七廣州之役,七十二人身殞,葬於黃花崗。林覺民《與妻書》字字泣血,喻培倫胸掛炸彈就義……亓家兄弟重傷得脫,載恩昏迷月餘方醒,黃醒失三指。然此役價值,可驚天地,泣鬼神!”
信紙上確有水漬暈開的痕跡,墨跡在“七十二人”處尤其模糊。芬恩閉上眼,眼前浮現出去年血與火交織的黃花崗。
第二封信是八月寄出的,簡短而急切。孫文清在信中問及“可否引薦美國政要”“歐美政府有無可能承認革命政府”,字裡行間透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期盼。芬恩苦笑,他太清楚那些西裝革履的政客了——他們眼中只有利益,哪有甚麼理想。保護西奧多這幾個月,他見過太多當面握手擁抱、背後插刀子的戲碼。
第三封信最厚,郵戳顯示是1912年1月從巴黎發出。芬恩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十月十日武昌槍響,廿八日黃醒抵鄂,任總司令,與清軍戰於漢口、漢陽……餘自美赴歐,欲說列強勿助清廷。然行至倫敦,聞南京十七省代表會,舉孫文清為臨時大總統。1912年1月1日,中華民國成立矣!”
芬恩的呼吸停滯了幾秒。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馬掌望臺的草場在冬末的寒風中一片枯黃,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可就在這平常的黃昏,在萬里之外,一個延續了二百六十八年的王朝崩塌了,一個共和國在血與火中誕生了。
“芬恩?”邦尼的手輕輕放在他顫抖的肩膀上,“你的臉色……”
“電話,”芬恩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得給司五爺打個電話。”
樓下客廳裡,達奇還在抽著雪茄,亞瑟和約翰癱在沙發上,靴子都沒脫。芬恩幾乎是踉蹌著衝向走廊盡頭的電話機,手搖把轉動時發出急促的咔嗒聲。
等待接線的十幾秒,像幾個小時那麼長。
終於,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這裡是司記商行。”
“五爺,我是芬恩。”
“芬恩!”司五爺的聲音陡然拔高,隔著聽筒都能想象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哈!孫先生找了你足足半年!我說你小子在美國搞大鬧天宮呢,被壓在五指山下了吧?怎樣,唐僧來救你了沒?”
這玩笑話讓芬恩緊繃的神經鬆了一瞬,他幾乎要笑出來,可眼眶卻先熱了:“五爺,那些訊息……是真的嗎?”
“真!比真金還真!”司五爺的聲調抑揚頓挫,像在說書,“正月十三——哦,按洋歷是2月12號,宣統下詔退位了!紫禁城裡的龍旗降下來了!孫先生還給我發了個電報,邀我去南京當甚麼總統府監印官。我回他:老司我這雙手,按按刀把子槍把子還行,按玉璽?怕把國運按歪嘍!”
芬恩真的笑出聲了,笑聲裡帶著哽咽。他能想象司五爺捋著鬍子、眼睛眯成縫的得意模樣——那是個在舊金山唐人街摸爬滾打三十年、從學徒工變成洪門龍頭的人,他見過最深的屈辱,也等來了最不敢想的這一天。
“五爺,”芬恩深吸一口氣,握聽筒的手指關節發白,“大清真的亡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司五爺的聲音前所未有地平靜、莊重:
“亡了。芬恩,大清亡了。”
聽筒從芬恩手中滑落,懸在空中打轉。他緩緩蹲下身,把臉埋進手掌。邦尼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甚麼也沒問,只是輕輕抱住他顫抖的肩膀。
窗外,暮色徹底吞沒了馬掌望臺。但東方的天空,在萬里之外,正泛起魚肚白。
達奇掐滅了雪茄,看著走廊裡那個蹲在地上的背影,難得地沒有說調侃的話。他只是轉向亞瑟和約翰,壓低聲音:
“再撐一個月。等3月4日西奧多宣誓就職,特勤局接手,我們就自由了。”
自由。芬恩聽見了這個詞。他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向東方。那裡有另一種自由正在誕生——不是下班後不用工作的自由,而是一個民族掙脫枷鎖的自由。
他拾起聽筒,司五爺還在那頭“喂喂”地呼喚。
“五爺,”芬恩抹了把臉,聲音依然沙啞,卻多了些別的東西,“告訴孫先生……不,告訴臨時大總統,等這邊的事了了,我回家看看。”
結束通話電話時,客廳裡的鐘敲了七下。芬恩站在昏黃的走廊燈光下,突然覺得這幾個月來的疲憊、恐懼、緊張,都被那遙遠的鐘聲震散了。他還有最後一個月要堅守——在這片土地上,保護一個願意為普通人爭取權益的總統候選人。
而在地球另一端,四萬萬人正在學習如何做自己國家的主人。
“芬恩?”邦尼輕聲喚他。
芬恩轉過身,在妻子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個疲憊不堪、鬍子拉碴的男人,眼中卻燃著數月未見的火光。
“沒事,”他握住妻子的手,第一次笑了,“我只是……聽到了歷史的腳步聲。”
樓下達奇又在嚷嚷著要開瓶威士忌慶祝“又活過了一天”。芬恩走下樓梯時,亞瑟扔給他一個蘋果:“補補維生素,你看上去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
芬恩接過蘋果,咬了一大口。真甜。
窗外,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晰。銀河橫跨天際,像一道巨大的、發光的傷疤——或者,一道剛剛開始癒合的裂縫。
明天,他們還要早起,護送西奧多去下一場演講。暗殺威脅依然存在,子彈可能從任何方向飛來。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芬恩嚥下最後一口蘋果,看向東方天際。那裡還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光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