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春兒躡手躡腳的下樓，打算先把屋子收拾一下。夏秋冬仨人在她身後跟著，四個小丫頭鬼鬼祟祟的往下走，結果到了一樓客廳發現沒人。
桌子上用水杯壓著一張十元紙幣，春兒有些納悶的左右看看，亓家兄弟不在屋裡。
正在春兒幾個在那發愣的時候，屋子後門開了。亓祥坤走進來看到幾人有些驚訝道：“起這麼早？我跟小福在練功，你們不用管我們！桌子上有錢，買點中午的菜回來！早餐好了叫我們！”說完去臥室拿出槍，徑直又去了後院。
春兒幾個人面面相覷。春兒想了想道：“老二，你帶老四在家把屋子收拾一下！我帶老三出去買菜！咱四個就她洋文說的溜！”
小夏乖巧的點點頭。
春兒帶著秋兒出門了。她心情很好！這房子有兩層，亓家哥倆住一層的臥室，二樓的客房和書房都是空的，她們昨晚睡二樓。
一開始她們壓根兒不敢睡，特別是春兒和小夏，她倆都是十五六的大姑娘了。在老家都是能嫁人的了，所以她們被賣是做甚麼她們的心裡其實是明白的。她們害怕樓下倆只是嘴上說漂亮話兒，半夜獸性大發。畢竟衣冠禽獸並不少見！
秋和冬倆姑娘十三歲，小秋是浙江嘉興人，她的父親留過洋。在上海一家新式學校裡教書，後來不知道怎麼就讓朝廷給抓了。春兒猜測是格明黨，但是小秋自己並不清楚。畢竟她爹被抓的時候她才十一歲！
她的父母被抓前把她送到了她一個族叔那裡。她前面的十一年過得都是小康生活，可這個族叔只是個做小買賣的，生活物質和品質成斷崖式的下降。她倒是也明白，自己是寄人籬下，得忍耐著努力適應。
但她的嬸嬸可不那麼想！她一開始打算把這孩子養大了給自己兒子當媳婦兒！所以打算“好好培養”一下！可是學畫畫學鋼琴學洋文都是一點就通的小秋，面對洗衣做飯卻是沒有一點兒天賦！
身嬌體弱的她掄洗衣棒槌都能給自己閃個跟頭！然後坐在地上淚眼婆娑的還不敢哭。拍拍身上的灰塵趕緊站起來，怕被嬸嬸罵。
最終還是因為衣服洗不明白被嬸嬸戳著額頭一陣罵。手指甲戳的額頭通紅，她還是不敢哭。嬸嬸罵的很難聽，而且有些話自己還聽不懂。但她知道，想吃飯就得幹活兒！
所以她打掃衛生！她把族叔家裡打掃的一塵不染！這是她唯一會的家務！她甚至把家裡都起了油垢的餐桌擦的反光！
但這並不能迎來誇讚。嬸嬸的兒子是個淌啷著鼻涕跳汙水坑的“好漢”！這讓她很不理解！那坑裡甚至有屎尿！他為甚麼會跑到裡面去蹦，然後還很自豪？
滿身汙穢的小子跑回家，一塵不染的家就又髒了。小秋就繼續打掃！
直到有一天，嬸嬸拉著她給一個短打扮的潑皮看。小秋知道那不是好人，她父親告訴過她，這種打扮的人遇到了要繞著走。
她縮在嬸嬸身後，被嬸嬸蠻橫的拽出來給人看。看完她又火速躲回嬸嬸身後。然後聽著二人爭論著諸如
“甚麼活兒都不會幹！”
“美人坯子”
“五十”
“一百”
倆人說話的口音自己聽不太明白，就像嬸嬸罵自己的時候自己也有些聽不懂一樣。
兩三天過後，那個人又來了。嬸嬸跟他在門外說了些甚麼之後，進屋遞給自己一個黑黢黢的丸子讓她吃了，還說這是糖！是洋貨鋪裡的糖！
小秋知道那不是糖！洋貨鋪裡的糖她吃過！不是這樣的！這是藥丸子！自己見過！但她不敢反抗嬸嬸，也許自己吃了之後嬸嬸會高興呢？
嬸嬸第一次對自己那麼溫柔！而且自己吃下了藥丸子之後，嬸嬸確實高興！
自己再醒來，就已經是在碼頭倉庫了。
然後小秋就遇到了春兒！這個比自己大四歲的姐姐告訴自己，自己被賣了！但她會保護自己，只需要自己喊她一聲姐姐！
小秋並沒有喊，她一直在哭。小秋四個人兜兜轉轉被倒手整整一年！無數的人，有猥瑣的，有衣冠楚楚的，都誇是好貨色！但賣家要價太高，買家都不願意！
這些都是春兒告訴小秋她們的。
小秋她們很奇怪，為甚麼春兒從來不哭。
春兒總說她是江湖兒女！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之類的···
小秋聽不太懂，江湖兒女是啥？很厲害嗎？為啥也會被賣？
但她明白，春兒是真的在保護自己三個！她會搶著捱打，她會把自己的飯分給自己三人！
所以小秋信任春兒！
今天的春兒很高興，小秋也很高興！小秋以為春兒幫她們找到了一個新的家！因為她可以吃飽飯了！
但春兒說這個家可能不會存在太久，那兩個大個子不就之後就會死！小秋還是不太明白，他倆壯的和牛一樣！一頓吃的飯比自己四個人加起來都多！怎麼會死你呢？
後面的日子，平靜而祥和。
春兒每天都會帶著小秋去買菜！後來春兒找到了一個華人菜販子，已經不需要小秋翻譯了。但小秋也會跟著。
買完菜後，春兒和小夏會忙活著做飯。小秋看不懂，她甚至認不清好些菜！她和冬兒就趴在窗臺兒上看亓家兩個大個子練功，練完功他們還會練槍！
廣東來的冬兒會問小秋很多問題，小秋就按自己在書上看到的給她解釋。書上沒有的小秋就老老實實的說這個書上沒有。
然後冬兒就會失望的唸叨，原來也有書上沒有的東西啊。
小秋就會對冬兒說，不是書上沒有，是自己看過的書上沒有。自己看的書還是太少了！
冬兒就會對書這個神奇的東西再次憧憬起來。
是啊，她才十三歲，能看過多少書呢？
時光過得飛快，十三歲的小秋對此沒有多少概念。她感覺過了好久，但又感覺過了沒多久。
這天晚飯，亓祥坤對春兒說他們明天就要走了。然後春兒的身體肉眼可見的開始微微顫抖。
亓祥福拿出了家裡所有的現金，交給了春兒。
看著春兒緊咬著的唇，亓祥坤嘆口氣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小秋明白了，原來江湖兒女就是沒有家的人！
小秋明白了，自己又要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