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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最後的田家(下)

2026-04-17 作者:言福寶瓴

黃昏,下工的囉聲響起,各家生火起灶,雞犬聲此起彼伏,歸家的農人三兩作伴,間或還在討論著昨日的熱鬧。

田鈺今天幫蕭文慧整理了半天大棚,又看了她自己寫的種植基地方案和圖紙,對這個早就脫離了學校的二嫂只覺刮目相看。

“這算甚麼,我自己寫著都覺得幼稚。不過飯要一口口吃,事要一點點幹,現在還有那麼多老師在身邊能學能問,總有能寫好的一天。”

蕭文慧說的沉穩自信。

“二嫂,你跟從前不一樣了,會發光。”

“會發光就對了,我嫂子說做人敞亮上進,就會閃閃發光。”

田鈺頓了頓,又道,“二嫂,我想借大隊部新蓋的屋子辦個識字班。上午給你打下手,下午去教沒學上的娃娃識字。”

蕭文慧聞言抬頭看著他,過了半晌,才輕笑問道,“你馬上就要高考,還有時間弄這個?”

“這不是還沒考嘛。反正我理科沒救,文科爛熟,復不復習都一樣。再說就算考上不還有暑假嘛,前後兩個多月,也能識不少字。再加上以後的寒假暑假,總能讓娃娃們多學點東西。”

“行,這是好事,你也不用給我打下手,專心幹這個就行。”蕭文慧笑著應了。

“不、不,二嫂,我想在你這借住,幹活抵飯錢,你看行嗎?”田鈺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為啥?”蕭文慧不解。

“二嫂,娘早上來叫我,說三姐一大早就回縣裡了,怕兩三個月都不會回來,讓我晚上回去住。”

“可我覺得,她們大概把這個事情想簡單了,三姐在文化局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

~~

田鈺猜得不錯。

等天色又暗了幾分,各家飯菜上了桌,路上也少了人跡,田英才推著掛滿鋪蓋、包袱、臉盆、牙缸的腳踏車,小心翼翼又叮叮噹噹的進了田家。

“呦,看看這是誰回來了,呀,鋪蓋卷都捲上了,該不會是被文化局開除了吧。哈哈哈哈......”

宋金花聽見響動,從牆根下搭的簡易灶臺下豎起脖子,登時笑了個前仰後合。

其它人聽到動靜,也都從屋裡走出來。

田玢瞥了一眼,掉頭回了屋。

見了昨晚那架飛機,他甚麼心氣兒都沒了,要不是挨不住老不死的那頓打,他真想在炕上躺一輩子。

田白露扒著門框看了一眼,也回了屋。

只有於喜鳳見到閨女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眼淚又不要錢的掉了下來。

“再哭就該瞎了,攤上這些孽障了能怎麼辦,你先保重保重自己吧。”

田滿倉說完進屋抓了兩個饅頭,別上煙槍,目不斜視的從田英身旁走了過去。

他寧願去地頭看要熟的莊稼,也不想在家對著這些孽障。

田英見爹這副模樣,丟下車哇的一聲就衝進了自己屋子。

於喜鳳看著頭也不回的老頭子,屋裡地動山搖的哭嚎,院子裡東西撒了一地,宋金花還瞪著兩隻賊眼泡趁機想偷,恨不得當場死了算了。

這日子,怎麼就過成了這個樣子。

她使勁捶了兩下胸口順了氣,才抬步去收拾滿院的零碎兒,齊不齊的也就只能這樣,一股腦全堆在堂屋,又去敲田英的門。

這次沒鎖,一推就開了。

“娘。”

她剛走到床頭,田英一下子就撲進她懷裡。

“搬回來住就搬回來住,哭啥?我剛看車胎也沒氣了,是在路上扎釘子了?”

她這一問,田英更委屈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是路上扎的,是在文化局就被紮了。還用的是毛細釘,要騎一陣子才會慢慢放氣,我在路上連個補胎的都找不到,硬生生走了十幾里路推回來的。”

於喜鳳聽了當然心疼,但英子這次犯了眾怒,她也實在說不出甚麼安慰的話。

“行了,明天娘讓你二哥給你把胎補了,再打上氣——,”

“你還提他!”田英一頭從於喜鳳懷裡鑽出來,眼淚頭髮糊了一臉,面容猙獰、形似瘋魔。

“要不是他,我昨天能出這麼大的醜嗎?今天早上放映隊的人回城都不帶我,我是坐牛車去的縣裡。”

“一進單位,從門房到科室,人人都笑我,喊我田局長。最後人事科通知我,說我品德不端,把我退回公社。”

“娘,你知道一旦檔案裡有‘品德不端’這四個字,我這輩子就完了啊。”

“那,那不是還在公社嗎?”於喜鳳被閨女的樣子嚇到了。

“公社,公社!”田英咬牙切齒,“公社的人昨天都來看電影了,見到我比文化局的人笑的還大聲。”

“公社書記說原來的宣傳幹事崗有人了,讓我先管飼養院。”

“沒聽公社還有飼養院啊?”

於喜鳳原來去公社趕集時也常去看看閨女,可沒見哪個辦公室掛了飼養院的牌子啊。

“娘!”田英絕望又無助的叫了一聲,“你咋聽不明白,他們是故意整我的呀。”

“甚麼飼養院啊,就是養豬,養豬,而且還有幾百斤的積肥指標。”

“原先就沒有飼養院,幾頭指標豬也是寄養在下面的大隊,現在專門給我設了這個崗,還說明天就把豬送到咱們大隊來,以後我就只能爛在這兒養豬掏糞了。”

田英這次得罪的不止七林子大隊,是整個公社都讓她得罪了。

原來以為能從公社裡飛出去一隻鳳凰,將來有幫襯有照應。

誰知她屁股都沒坐穩,就連放映隊都敢攔著不讓來,那誰還能容她。

養豬好啊,更別說還是回自己大隊養豬。

本鄉本土,兩相便宜。

“養,養豬......,”於喜鳳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

這丫頭自小到大,連衣服都沒洗過兩次,讓她回大隊來養豬?

“都怪那個姓榮的——,”

眼見田英還要出口闖禍,於喜鳳情急之下一巴掌扇了上去。

“孽障!到這時候了,還在攀扯別人。你這話要是在外面說,我怕你連七林子大隊都待不下去。”

“昨晚上那排場你是真沒看見嗎?那是你能攀比招惹的人嗎?”

“她脾性好又是大人物,不跟你計較。可她那些弟弟和護衛,哪一個是好說話的?”

“你大哥家那個孽障放了條菜花蛇嚇唬她,就再也沒在家裡睡過一個囫圇覺。全大隊的人都知道是誰幹的,可沒有一個人說話。”

“要不是人家走了,你當你還能安安穩穩的養豬?”

“閨女啊,聽娘一句勸,別再跟人較勁,安生過日子吧。”

田英從小到大沒有捱過爹孃的一個手板子,現在捂著火辣辣的臉只覺一陣恍惚。

她知道。

她知道她攀比錯了物件。

昨天晚上一聲口哨,那兩道人牆就把他們好幾百人隔絕在外。平常近在眼前、笑容可掬的人,現在再想走近一步,都像隔著天塹鴻溝。

她那時就知道,若不是剛巧來探親,那樣的人物自己是一輩子也接觸不到的。

可既然是這樣的大人物,為甚麼還要自己計較呢?

她明明都要走了,

她明明都已經走了,

卻還要揭穿自己,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受千夫所指。

她現在後悔了,

後悔的恨不得也扇自己幾個耳刮子,

可後悔有用嗎?

她不想養豬.....

更不想回七林子大隊來養豬......

~~

“東西都運來了嗎?”

“運來了,維港出發,牡丹江口岸登陸,隱蔽運輸,已經在五十公里外的山陽縣妥善安置。”

“好,跟總部發電,準備實戰演習。”

蕭千行又過一遍沙盤,出了指揮帳,徑直走向後面的生活營地。

他的嘉寶,正在那兒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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