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事?”
張木蘭搖頭,“我之前跟我爹住在半山腰,見動物比見人還多。加上我臉上還有兩道大疤瘌,誰能看上我啊。”
“胡說,娶妻娶賢,跟樣貌何干。你性格爽利,功夫底子又極為紮實,可見心性堅韌不懼艱苦,以後不要再妄自菲薄。”
榮宏毅臉上天然帶著威儀,此時教導後輩,餐廳裡的氣氛便是一滯,不料張木蘭卻突然哈哈笑了,
“榮先生您放心,我才會不妄自菲薄呢,我可是喝狼奶長大的狼女。”
“有狼娘救我,老爹護我,現在跟著首長又能練功夫又能到處見世面,日子不知道過的多快活,哪有時間菲甚麼薄。”
說完她還指著自己的臉,一臉得意,
“您看,我這疤瘌也被童醫生治的差不多了。等我回去就跟我爹說,讓他找媒婆去給我說親,保證不讓首長操心。”
額......
榮宏毅沒想到自己竟也有語結的一日。
我,我是這個意思嗎?
這一剎那,他都有點同情老五了。
這姑娘質樸是質樸......,
算了,下次揍他的時候,下手輕點。
“咳咳,”榮宏毅清了清嗓子,“小張啊,既然這樣,我給你保一門親事如何?”
“不行,不行。”張木蘭連連搖頭,“我是首長的機要員,不能留在港城。”
榮宏毅一怔,再次咳了兩聲。
在座的除了張木蘭外,大概都知道是甚麼事了,紛紛低頭死命壓著上揚的嘴角,連呼吸都放緩了,生怕打斷這幕好戲。
榮嘉寶咬緊下唇仍覺得想笑,抬手便掐住了蕭千行大腿上的腱子肉。
蕭千行不吭不哈,心裡卻在盤算,五叔結婚自己總不好問嘉寶要錢送禮。
那,剩下的半塊金錁子,雕個百年好合的牌子也不知道夠不夠。
“小張啊,我說的這個人不在港城。”榮宏毅乾脆開門見山,“我說的人,其實就是我那不爭氣的五弟,你覺得他人品、樣貌、才情、家世,有沒有一樣能配得上你?”
榮嘉寶聞言,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幾分。
瞧瞧五叔這行情,大伯就差給他弄上三船五車的嫁妝送出去了。
“喬教官?”張木蘭愕然。
“對。”
榮宏毅目光炯然看著她,其它人也都抬起了頭,八卦的火苗熊熊燃燒。
張木蘭撓了撓有些發癢的臉龐,終於有些羞赧,但再度語出驚人。
“喬教官人是挺好的,可,他跟我差著輩兒呢!”
“差甚麼輩兒?”
這是一句異口同聲,拉拉雜雜,但又整齊急迫。
“他把我爹叫張大哥,我爹把他叫喬兄弟,要是不穿軍裝,我得叫喬教官叔叔的。”
眾人絕倒。
榮老大此時只恨沒有早早把老五毒啞!
~~
一行三輛車,直奔榮氏私立醫院。
喬五親自開了那輛六座賓士豪車,張木蘭坐了副駕駛,榮嘉寶、蕭千行和童棣華坐了後排。
從上車起,喬五就覺得氣氛有些怪異,尤其是張木蘭,鬼鬼祟祟時不時的還偷看他。
搞得他莫名其妙照了照後視鏡,臉上身上都沒甚麼異常。
可後座那三個人怎麼回事?
早餐吃壞肚子了?
嘴角一直抽抽。
“出甚麼事啦?”
喬五蹙眉,沒好氣地問。
四人齊齊搖頭。
只有傻子才會去刺激手握方向盤的男人。
直到車子停在醫院VIP樓下,看著這四個人跟早就等著的左修遠、赤羽進了大樓,他才走到第二輛車跟前,一把鎖住了徐山關的肩膀。
“剛才我不在的時候,餐廳發生甚麼事兒了嗎?”
徐山關在這一瞬間把自己二十幾年的傷心事都想了一遍,才忍住想狂笑打滾的衝動,一臉深沉地說,
“喬教官,剛才榮先生,替你向張木蘭,提親了。”
~~
童棣華說是不想見夏老闆,但她從病房外看到那個形容枯槁、坐在輪椅裡孱弱的像片枯葉似的老人,還是出於醫者本心跟著大家一起走了進去。
赤羽早在送夏阿伯進醫院前就跟他交代了原委,當下也沒有多介紹榮嘉寶等人的身份,就從他手裡拿到了那本裝在紅漆木盒中的手札。
幾人正要離開,夏老闆的煙癮突然發作,整個人從輪椅上摔下來弓成蝦米,涕淚橫流、抖如篩糠。
童棣華立刻甩開針囊,雙手齊齊捻出十數根銀針,迅雷般扎入他幾處大穴,人竟漸漸緩和了過來,赤羽這才把他抱回床上,眼裡滿是震驚。
夏阿伯發病的情況他見過無數次。
要麼得抽鴉片,要麼就得綁在固定物上等著勁頭過去,那鬧騰勁兒都不是一時半響能消停的。
可這位貌不驚人的神醫,一出手便制住了他,而夏阿伯的眼神竟已逐漸澄澈清明,這,真是神醫啊!
他心裡再一次感嘆,這些從那邊過來的人,還真沒有一個不是身懷絕技、臥虎藏龍之人。
童棣華見狀收了針,又伸手搭了搭脈,眼神一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葫蘆,說了句止痛藥,便衝嘉寶使了個眼色要走。
夏老伯攥著藥葫蘆,突然出聲,“請,請問,閣下可是御醫童家之後?”
童棣華沒說話,卻點了點頭。
“好,好,我雖然對不起祖先,但能在我這一代見到童家後人,也算是還了恩公情義之萬一。”
夏阿伯眼圈紅了,頻頻點頭,更像是對著自己言語。
“只是,我有愧有罪啊。時局動盪如斯,傳承百年的宅子到底是在我手裡弄丟了。”
“我知道各位都是有大能的。若有一天能回到京市,不妨去未英衚衕26號走一走,那是恩公唯一傳下來的東西了。可惜,讓我丟了,讓我丟了......,”
夏阿伯說著說著情緒越發激動,喉嚨裡似乎卡著一口痰,吐不出咽不下,呼吸沉重,一聲趕著一聲,有如拉風箱,但話是再也說不出了。
他像是明白大限已到,眼裡的光亮的可怕,手指定定指著蕭千行懷裡抱著的紅漆盒,眼神如泣如訴。
“世事萬般不由人,莫要執著掛念。這一生已行至終了,你且安心去吧。”
童棣華的話聽在夏阿伯耳裡仿如赦令,他臉上慢慢浮起似解脫似寬慰的笑,喘息聲漸弱,一時半刻後,盍然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