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嘉寶沒去勸慰她,那樣深沉的悲傷任誰也無法撫平。
或者,只有看著她懷中那個小糰子平安長大,才能讓苦難稍減顏色。
等待的間隙,她抬眼打量著這間屋子。
看得出這在這一排房子裡應該算是好的,除了一間四平八整的主屋,還另有一個隔間。
隔間裡盤著土灶,跟主屋的火炕是一條煙道,又能做飯,又能取暖。還有一口水缸,一個簡易的四格木架子,做個廚房是足夠用了。
主屋一個火炕就佔了半間,一個炕桌,三四床的鋪蓋,靠牆碼著整整齊齊。
屋子的一角擺著一個臉盆架,一個熱水瓶,一個帶蓋的恭桶,還有一小堆生石灰。
看完屋子,榮嘉寶的目光重新回到靳愛蓮身上。
一套藏藍色的棉衣棉褲半新不舊,腳上也是一雙本地大娘們常穿的手工棉鞋,不過鞋面很鼓,顯見是加了足足的棉花新絮的。
她頭髮花白乾枯,剪的也短,但梳理的很整齊。十根手指也剪的很短,手上還有些斑駁稀碎的傷痕,但指甲裡也很乾淨。
看來老太太是個爽利愛潔淨的。
慢慢的靳愛蓮止了哭聲,但抱著寧小虎的手卻未鬆開。小虎很有耐心,並未被眼前的情景嚇住,反而用被箍住的小手,儘可能一下下拍打著眼前的這位奶奶。
“靳家姆媽,你抱著小虎到炕上坐著說話吧,這樣你累孩子也累。”
靳愛蓮從善如流,但抱起小豆丁時身形不穩,還微微的晃了一下。
“奶奶,是不是小虎太重了?”小豆丁鼓著腮幫子詢問。
“不,不是,是奶奶,奶奶太瘦了。你,叫,小虎,是嗎?”
這是靳愛蓮第一次開口說話,音色很脆。雖然有些結巴,應該也只是很久沒有說過話的緣故。
“是呀,你吃這個。”
小豆丁掙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牛奶巧克力,剝開糖紙直接懟到靳愛蓮嘴裡。
“Lindt?”
靳愛蓮張口說出了巧克力的品牌,目光直直落在榮嘉寶身上,“你真是榮老先生的孫女。”
不是詢問,是肯定。
“沒想到,這塊巧克力還有佐證身份的作用。”榮嘉寶笑了,這又何嘗不是對她身份的佐證。
這個牌子的巧克力聖誕節前才進的友誼商店,來貨不多,馮恆宇只給她裝了十斤送到老宅,是張木蘭親自揹回來的。
靳愛蓮能說出牌子,證明她在國外吃過,且經濟富裕常能吃到。
“小虎乖,把耳朵堵起來。”
“大姐又要說悄悄話了嗎?”
寧小虎十分聽話,把糖紙塞回口袋,抬手縮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榮嘉寶莞爾一笑,繼而對著靳愛蓮說,“您覺得小虎是李珂的孩子嗎?”
“是,他是。他跟珂珂小時候長的一模一樣。我看到照片的時候就知道,他是珂珂的孩子。”
靳愛蓮毫不遲疑,下意識抱緊了小虎,連說話都利索了。
“好。我現在告訴你,迫害李珂的犯罪團伙已經被剷除,但幕後勢力尚未瓦解,為了保護小虎我沒有把李珂加入受害者名單。”
“五年前的事情你比我清楚,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我現在就送你去海外,靳、李兩家想來還有些親故。即便沒有,我也可以幫你安排,讓你餘生吃住不愁。”
“第二,你隱姓埋名留下,可以一直陪著小虎。等他長大成人,你倆去留自決。”
“我能現在帶他一起出國嗎?”靳愛蓮有些急切。
“這我決定不了。”榮嘉寶搖頭。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先跟我走吧。看看小虎的生活環境,聽聽他這五年的生活經歷,再做決定吧。”
靳愛蓮驀然察覺到自己的要求極是唐突,連忙從炕上跳下來,向榮嘉寶深躬到地。
“對不起,是我太冒昧了。我一切都聽您的安排。”
榮嘉寶也起身扶起她,對上小虎骨碌碌的疑惑目光,示意他可以把手放下來了。
“小虎,我們把這位奶奶接到家裡玩幾天,你牽著她。”
“好呀,大姐。”
“靳阿姨,你有東西要收拾嗎?”榮嘉寶詢問。
“沒有。”
靳愛蓮搖搖頭,她從精神病院出來穿戴的衣物早就換了,就剩一把鐵皮刀和小虎的照片,一直隨身攜帶。
“那咱們走吧。”
榮嘉寶當先出去,看見五叔正在空地上跟沈建時下圍棋,目光正對著屋門處。
見她出來,歪嘴笑了笑,注意力重新回到棋盤。
“首長,下午就在我家吃飯吧,我爹去換雞了,怎麼樣?”張木蘭的頭從籬笆圍牆上伸了過來,臉上有些期待。
“好呀,那就叨擾張老爹一頓。”
榮嘉寶點點頭,張木蘭昨天是在女兵隊過的年,今天事有湊巧,讓他們父女小團圓一下也好。
順便也讓五叔在張老爹面前露露臉。
剛這麼想著,張老爹洪亮的聲音就響起來了,“閨女,首長答應了沒有啊。”
“答應了。”
“真的?那.......,喬兄弟,你來幫我殺雞,我再去借幾個菜,再借個人來掌勺。”
榮嘉寶眼前一黑。
瞧這臉露的,喬兄弟!!!
“張老哥,這掌勺的事兒要不就交給我吧。不過吃飯能不能帶上我一個啊。”
沈建時一粒棋子堵死了喬五最後的路,話雖是問張老爹,但笑臉卻是對著榮嘉寶。
古老和沈建時都是南老安排到這邊來下放的,一應吃穿用度榮宏宇都安排的妥帖。面上或許差了些,但私底下的實惠從來不缺。
“沈先生還會做飯?”榮嘉寶回敬了一個笑容。
“哪止會啊,做的好著呢。”
古老這時也從自己屋中走了出來,手裡還拎著兩瓶白酒,“我也來湊個份子,等會吃飯也帶上我們老兩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