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醫生,你怎麼也叫我赤羽哥。”赤羽語氣有些急促。
“大家不都這麼叫你嗎?梅阿婆,洪阿公,城寨裡的老老小小不都叫你赤羽哥。”
徐妙珍不以為意,仍在催促,“你說說呀,面板整形手術也是要做術前評估的,你別不好意思。”
“我沒有不好意思。”赤羽聲音低了幾分,“只是我也不知道。”
“我養母原來是紡織女工,在牛池灣染布廠做工時撿到了我。她說當時我已經差不多快死了,臉腫的比蘿蔔糕還厲害。當時西醫很貴她看不起,只能求棚屋的無牌醫師救我。”
“其實那個醫師醫術不錯的,他在那邊的時候也是醫生。只是實在搞不來藥品,我的命救回來了,臉就成了這個樣子。”
赤羽說的那邊,就是胡軍他們來的地方。
從四十年代末一直到現在,兩地之間的那座大石山裡總是不乏往港城偷跑的人,方式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這裡面有相當一部分醫生、教師、工程師等高階知識分子,但到了這邊沒有合法身份,相對應的學術身份當然也就不復存在,所以棚屋區雖然簡陋,卻也不乏能人。
但醫生不同於其它,沒有資格證書就拿不到處方藥,赤羽的傷就這樣耽誤下來了。
“活下來就是萬幸。”
左修遠瞭解過港城狀況,這個地方相當割裂。
同一條街道上,有從字花檔出來一擲千金的豪客,也有幫人挑水、追著擦鞋的兒童;燈火通明的摩天大樓,下面就是連綿不絕的棚屋。
鬼佬、高官、富豪過的奢華無度、紙醉金迷,但勞工的社會地位和生存條件非常惡劣。
更別提像赤羽這樣的幼童,失蹤或夭亡的更是數不勝數,說也說不清是走失還是被遺棄,能活下來真的算是萬幸。
“那說不定你還沒成年啊!”徐妙珍語出驚人,“報紙上說你十八歲,可你是被你養母撿到的......”
“不可能。”赤羽大聲反駁,“我險死還生後是瘦脫了相,但我養母是根據豆芽菜的身板推測我四、五歲的,我實際年齡肯定只大不小。”
“好、好,算你十九歲,好了吧。那你這個名字也是你養母給你起的?”
徐妙珍不愧是金桂香嘴裡的書呆子,逮著機會就把平時攢下的問題一個不留的問個夠。
說好聽了是耿直,說不好聽簡直就是沒有半點眼力勁兒啊。
也不知擁有徐政委、金桂香、徐山關這三個人精的家庭,是怎麼孕育出徐妙珍這個異類來的。
胡軍和左修遠暗暗發笑,赤羽看著徐妙珍擺擺手就給自己加了歲,也是滿臉無奈,只能老老實實的回答,
“我養母把我送到醫師那之後我發熱暈迷了好幾天,她說那天早上我眼看著救不回了,一隻紅色羽毛的小鳥飛到我床頭叫嚷。”
“後來沒多久我醒了,能喝下藥人就慢慢活過來了。她說是那隻小鳥帶給我運氣,就起了這麼個名字。”
“你養母讀書識字?”左修遠突然插了一句。
“不識。”
“不識字,那照理說起不來這個名字啊。”
赤羽看著他嘴角彎起的狡黠,突然發覺自己看錯這個左大哥,不自覺迸發出少年人的氣惱,叫了一聲,“左大哥!”
“好了、好了,赤羽,就是赤羽。那你是隨你養母的姓?”左修遠也是為了調節調節氣氛,見他惱了,笑著換了話題。
“不是,我沒有姓氏。”
“我養母八歲就被賣給夫家做了童養媳,在那家當牛做馬五年,小丈夫被瘋狗咬了夭折。那家人說我養母不吉利把她趕出家門,孃家也不收留。”
“她抱著木盆拼死游水過來,不想冠夫姓,也不想要孃家姓氏,就只叫‘阿琴’。她說只給我取名,等我以後長大了喜歡姓甚麼就姓甚麼。”
赤羽的話讓大家心裡一沉,這位養母也是個苦命人啊。
連徐妙珍這次都閉嘴沒再追問,看向赤羽的目光多了很多同情。
“我養母實在是苦水裡泡出來的。”然而這次赤羽不待人問,自顧自的說起來。
他從沒像此時這樣想要對人傾述,傾訴那個墓碑上只留下‘琴姑’兩個字的可憐女人的故事。
“她命大沒淹死,到了港城才十三歲,瘦的全身就剩一把排骨。她搶不到碼頭上的活,既不會官話又不會英文,只能去幹挑泥填海這種錢少的苦力活。”
“幹了三年,攢了點錢,求了同鄉打點進了染布廠打雜。幹了整整兩年也沒上機器,後來別人告訴她想要上機得給工頭孝敬。”
“那一年我養母剛剛十八歲,她拿著積蓄去求工頭。可工頭說別的人想上機可以孝敬錢,但她不行。”
“養母剛烈,不肯屈從,就被排擠到汙水槽那邊工作。汙水槽直通牛池灣,她也就是在那裡撿到我的。”
“她花光了所有積蓄把我救活,但染布廠的宿舍是幾十人的大通鋪,帶不了孩子。她不願拋下我,就此離開染布廠,找了間沒有屋頂的廢棄棚屋,靠給人漿洗縫補養活我。”
“就這樣,又是一個三年。棚屋區潮氣太重,她又操勞太過,時常說骨頭縫裡冷。明明才二十一歲,但已經蒼老憔悴到被人叫做‘琴姑’了。”
“後來我們搬去了城寨,她白天出去撿廢品,晚上回來做塑膠花,攢起來的錢一半吃藥,一半給我交束脩。她說她不識字,希望我不要做睜眼瞎。”
“只短短兩年她就去了,終年二十三歲。”
說到這兒,少年老成的赤羽眼角已是一片溼潤,徐妙珍更是大顆大顆的掉起眼淚。
“琴姑,真是太不容易了。”她抽抽搭搭地說,“你也不容易。”
胡軍大手在臉上胡亂一摸,伸手搭在赤羽肩膀使勁摟了摟,
“這位琴姑娘確實不容易,你小子好好幹,回頭開本族譜,再給她討個誥命,總不會讓她白來人世走一遭。”
2、
胡軍這話倒是切實安慰到了赤羽。
他之所以在成年之後仍然沒給自己選個姓氏,就是覺得沒混出甚麼名堂來。
養母死後他一直把骨灰罈留在城寨,直到他攢夠錢在合石墳場的靈灰閣買了一個位置,才把她挪進去。
雖然也請人做了法事,但墓碑上卻只落了‘琴姑’兩個字。
他希望自己有所成就時能來重新立碑作傳,讓世人知道琴姑的生平,以及琴姑的兒子。
“小羽,琴姑娘貞烈仁善,你也沒辜負她。”左修遠溫和笑了笑,“至於身世也無需自哀,我和胡探長也都是孤兒。”
“不過比你強些,有國家代表人民照顧、培養我們,所以我們現在也是在做回報國家和人民的事業。華夏兒女生生不息,我看好你。”
“老左,你這水平可以啊,都能當政委了。”胡軍嘖嘖稱奇。
左修遠懶得回他,轉而看向徐妙珍,
“徐醫生,你帶小羽把這些東西搬回宿舍給大家分一分。胡探長無利不起早,應該是有事來找我的。”
“好。”
徐妙珍掏出手帕擦了淚水,一左一右提著兩個食盒,帶著赤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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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有啥事,說吧。”
左修遠把胡軍領到一個既能曬著太陽、又能眼觀六路的雕塑前,用家鄉話徐徐問道。
胡軍也配合的用家鄉話把榮老大調南洋仔和親身過境的事說了說,末了補充道,
“我也不是不懂保密紀律,這不就是整天閒著就容易多想,心裡有這麼個事了過來跟你說說。”
左修遠聽明白了。
他到港城以來還沒有見過這位榮先生,但他是被允許知道榮先生其人的,胡軍就也沒瞞他。
依他的推測判斷,首長能派胡軍這個侍衛統領來給榮先生當保鏢,還明令禁止有任何監視探查行為,那就說明對他的忠誠是絕對完全的信任,而且他擔負的使命必定極其重要。
如果只是統領海外情報,應該沒有到達這個重視程度。
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種可能,回歸。
正是因為想明白此節,他才理解榮先生為甚麼會讓胡軍去當探長,還打出了偌大的名頭。
欲治兵者、必先選將,胡軍智計不足但勇冠三軍,埋進現在的警隊確實是步好棋。
他猜測首長之所以選胡軍來,就是因為他會說本地話。
軍弟也算是傻人有傻福,要不是他小時候不愛學習只知道到處玩,也學不會天南地北的方言;若不會方言,也得不到這樣的機會。
能在有生之年能見證國家統一,就已經是幸事。
若還能為這份事業添磚加瓦出點力,那就真是能單開族譜了。
可這次胡軍說的事確實也透著古怪......
“你們說的南洋仔,是殺手嗎?”左修遠想了想問道。
“我不知道,聽洛哥的意思是。可要殺人的話,榮老大本地也有人手,幹甚麼要捨近求遠呢?”
“軍弟,這件事情榮先生不提你就不要再打聽。”左修遠果斷的吩咐,“你腦子不靈,我說給你聽。”
“我——,”胡軍張口就要替自己分辯,可對上左修遠冷峻的眸光又啞了火,“那你說吧。”
自小左修遠就是保育院的狗頭軍師,有‘寶塔山諸葛亮’的美稱,胡軍對他的腦子向來是服氣的。
“榮先生調動殺手必定是要殺人,但以他的位置和能力,想在那邊殺人為甚麼還要私下行動?要麼情與法兩難,要麼就是所殺之人見不得光。”
“不管是哪一種,這就是他不動用港島勢力的原因,包括不用你。”
“你這麼說,我就明白了。”胡軍恍然大悟,“榮先生是不想讓我知道後為匯不彙報為難。”
左修遠無聲的嘆了口氣,這就是他要給這個傻弟弟把事情分析透徹的原因。
“是,但也不是。”
“榮先生是不想讓你為難,但同時也是對你的考驗。他從南洋調動人手,為甚麼洛哥會知道?”
“你是說榮先生故意借洛哥的嘴讓我知道?”胡軍聞言臉都皺成了一團,“榮先生為甚麼要考驗我?”
“他為甚麼不能考驗你?”左修遠神色一斂,“你站在那面旗子下宣誓時的話忘了嗎?你會時刻接受考驗。”
“軍弟,今時不同往日,你可能還沒認真想過,上面派你到港城來到底是要做甚麼?榮先生在這裡又在做甚麼?”
“看熱鬧,也要看門道。”
“你要是想明白了,願意留下長期從事這份事業,我再跟你說後面的話。要是不願意,你給首長打報告,繼續回去做你的侍衛統領。”
胡軍只是不擅長主動去琢磨這些,但並不是笨蛋。
左修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還不明白就真成吃乾飯的了。
他神色變了變,嘴唇囁嚅,最終說了句,“遠哥,你說。”
左修遠像小時候一樣伸手揉了揉胡軍的頭,雖然摸到一手的髮油,仍然忍著嫌棄笑著說,
“我知道難為你了。但以後這樣的事情還會很多,你要是相信榮先生,願意跟他從事這份事業,你就要完完全全把他當成你的唯一上司。”
“你在他身邊的所見、所聞,只要未經過他的允許,就連老首長來問你也不能透露半點。”
“你要是能做到這個,才能一勞永逸的解決掉今後所有諸如此類問題,也才算是透過了榮先生的考驗。”
胡軍不理解,榮先生不是也要聽老首長的嗎?
左修遠明白他眼裡的疑惑,耐心的解釋,“港城現在是甚麼地方,鬼佬的地盤,M國的中轉補給站,寶島那邊的情報大本營。”
“說穿了,榮先生是在別人的地盤上行事,不可能情、理、法樣樣齊全,他要是有兵行險著之時,你要不要上報?”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戰機往往稍縱即逝,在海外工作必定跟那邊不同,若甚麼都請示彙報批准再幹,榮先生怕是早活不到今天了。”
左修遠再嘆了一口氣,玉不琢不成器,可這小子怎能在這麼複雜的環境中成長起來嗎?
“軍弟,你仔細想一想出發前老首長跟你交代過甚麼?”
“他說了好多話。”胡軍腦子飛速轉動,突然從中間抓出一句緊要的,“首長說了,讓我一切都聽榮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