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藍清溪便悄然起身,五分鐘洗漱著裝後就推開了房門。
她昨夜跟張木蘭甘露暢聊了半夜,給嫂子帶的禮物也都交代好了,這會想趁著大家沒起床先回研究所,免得再作離別。
但剛走到大廳,就見徐山關從壁爐前的沙發裡跳起來,拐進廚房裡用碟子端出兩個包子和一杯牛奶,“這個帶著車上吃。你是我接來的,我也得把你送回去,全始全終。”
車子開出老宅,長安街上的路燈才剛剛熄滅,行人不多,戴著棉帽子大口罩的工人正在清掃積雪。
回研究所的路好像比來時要長,徐山關車開的很穩,也很慢。
“藍清溪,你在傳染病研究院的工作日常有沒有危險?”
“哪能有甚麼危險,都是動腦子的活。”藍清溪大口吃著包子。
“那就好。”徐山關點點頭,“那,大概多久能回去?不能說別說,我就是隨便問問。”
“不知道,要學的東西很多,有首長的幫助是會快一些,但要學的東西還是很多。”藍清溪只能淺嘗輒止說這麼多。
研究所本身的任務就很重,她又是半路出家,花費的時間功夫更要比別人多得多,即便榮嘉寶之前給她打了些基礎,她還是有些吃力的。
不過藍清溪的字典裡哪會有退縮這兩個字。
自進研究所以來就是沒日沒夜的學習鑽研,除了早晚給自己安排的兩次出操,剩下的時間不是在辦公室就是在去辦公室的路上。
也就是這次接到首長來京的訊息才請了兩次假,一次是去百貨大樓買禮物,一次就是昨天。
“學習任務重,你就多吃點營養品,要是缺錢缺票就給我媽打電話。”
“她現在每天在就在中藥廠瞎忙,我爸也馬上退下來要去西藥廠。老兩口衣食住行都是單位管,妙珍又不在,有錢都沒地方花去。”
“你也別不好意思,現在借了以後還她就是,都是要當首長的人,還怕將來還不起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現在段護士長也不在你身邊,自己別不當一回事。”
徐山關一路絮絮叨叨,藍清溪邊吃邊喝邊點頭,車子慢悠悠還是來到了終點。
“握個手吧。”
徐山關把榮叔提前給藍清溪準備好的一大袋吃喝用品拎下車,見她跳下了副駕駛,繞到她跟前笑著伸出了右手。
藍清溪抬頭。
已經很難把這個人高馬大的偉岸軍官和那個跟她搶糖吃還在地上打滾的豁牙小少年聯絡在一起了。
她怔了片刻,唇角帶笑,猛地張開雙臂圈住徐山關使勁擁了擁。
徐山關呆立原地不敢有任何動作,一直到她鬆手、接過袋子、轉身跑進研究所,仍是一動不動。
藍清溪拎著袋子蹦蹦跳跳,背對著徐山關揮了揮手,彷佛兩個放學後結伴而行卻又各自回家的學童。
“徐山關,從此以後你再不是徐甜甜了。別再困住自己,大步朝前走,我等著看你建功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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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鼎記茶樓。
“胡探長,今日的東星斑同埋無花果豬肺湯都好靚,試下啊。”
胡軍一落座,茶樓夥計就從耳後拔下鉛筆捏著水單牌過來點餐。
“好,你做主。”
胡軍摘下墨鏡掛在花襯衫領口,吩咐夥計隨意安排餐食,自己的目光將這間茶樓一眼望盡。
沒一會兒夥計就端上了四籠點心和一壺水仙,給他斟上後退去了一旁。
今天是週五,榮老大這會兒都還沒來鼎記喝那杯鴛鴦,是不是還沒有從那邊回來?
昨晚他跟洛哥在油麻地踢了一場球,宵夜時洛哥說起榮先生從南洋調了一批能打的後生仔過境,話裡話外的意思是讓他轉告榮先生,以後有甚麼活都可以交給他幹,沒必要捨近求遠。
胡軍打著哈哈胡亂應承,他能看出洛哥是真心想替榮老大辦事,甚至可以說是想在榮老大面前建功。
他不知道榮老大是用甚麼手段讓這個地頭蛇死心塌地的賣命,但這件事卻讓他在心裡泛起了嘀咕。
今天一早他就趕去淺水灣大宅,可管家說榮先生天沒亮就去了羅湖,不過當日必回,讓他有事可以晚點再來。
這兩相里一印證,榮先生必定是回那邊處理甚麼要緊的事。
可按道理,回那邊辦事派他晚上打個來回就是,何必勞動他親自跑一趟。
而且他本地的人手就不少,明的暗的、文的武的,還有他這種亦明亦暗、能文能武的,哪裡需要從南洋調人。
除非......
除非這件事情榮老大不想讓他們知道。
這個認識讓胡軍有點小小的受傷。
他熟知保密紀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更不能問。
可自從上次打垮顏剛那條老狗,他聲名鵲起是不假,卻也真是要閒出淡來了。
榮老大說警署的事情先按洛哥的章程辦,他就只用按時點卯。
交上來的案子也都是些賭檔、粉檔那些爭客人爭地盤的爛事兒,他倒是想趁機把四大家族一勺燴了,榮老大又說時候未到。還說要是他閒著沒事,多學學英文。
胡軍當場就被嚇成了土狗。
他要是有那個讀書的腦子,就跟著老左一起考大學了,哪還能打打殺殺啊。
從那天起他就再不敢提閒不閒的,榮老大倒也沒強求他,但每天就這麼吃吃喝喝,這可把習慣了聽著軍號聲過日子的胡軍快給憋死了,好不容易有點正事兒,榮老大怎麼還能當自己是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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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宏毅雖然明面上是個富豪大亨,但生活在暗夜世界的人誰都有兩重身份。
不固定的時間出現在固定的地方,是宣告也是震懾。
真要像電影小說裡似的終日躲在某處遙控指揮,那分分鐘地盤就要被人衝了。
這可是六十年代的港城,說句魚龍混雜都嫌輕。
今天是榮老大來鼎記喝茶的日子,胡軍在外面轉了半天還是來了這裡,可等到午市結束還沒見到人,心裡更是百爪撓動。
他可沒有過問榮先生工作的權利,尤其在他南下時首長親口跟他強調過,派他來是近身保護、協助工作的,絕沒有監視探查的意思,一絲一毫都不能有。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跟榮老大建立了深厚的信任,也才會對這次的事情小小感傷。
他一個根正苗紅的五五號青年都混進壞人隊伍裡墮落成這樣了,犧牲這麼大,怎麼還不相信他呢!
想來想去不明白,乾脆讓夥計打包了四個大食盒,去沙田找老左,慰問慰問這幾個點燈熬油的老兄弟。
要腐化,也墮落,也不能就他一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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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學校大門,爬了半截山坡,就在小花園裡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這裡的人。
赤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