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才年方二八?”
榮嘉寶聽童棣華自稱小女子,就先問了一句年紀,卻被這一句年方二八驚得打了個哆嗦。
“已經過了三年,如今馬上就要到雙十了。”
童棣華說著有些黯然,即便自己早已經打消了死志,也算是認命的接受了自己未經芳華便要垂垂老矣的命運,可若說沒有些意難平那便是自欺欺人。
“鬼門針法是你家傳的?”
榮嘉寶明白她的黯然,她上一世活到四十重生後回到二十,那自然是順風順水無往不利。可若重生之後是七八十歲,那心態大概也比眼前這人好不到哪去。
“是。我出身杏林世家,是聖祖爺年間生人,家父官至太醫院院正,清正高潔卻折損於後宮波詭雲譎之中。童家老少十八口獲罪發往寧古塔與披甲人為奴,路上遭遇雪崩,我再醒來便在這具身子裡。”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我來的時候這個童大娘的魂魄早已經不見了,我沒有害她,我也沒辦法出來。”
童棣華最大的顧慮就是怕蕭家人以為她是個妖邪,為了搶佔軀殼害了童大娘的性命。
現在終於能跟人說出自己的來歷,一時情急平時裝出來的持重沉穩就不見了,連連擺手之餘面上還帶出來幾分委屈的神色。
榮嘉寶衝她安撫的笑了笑,不知怎地,她的直覺讓她相信這個異世飄來的靈魂沒說假話。
“你慢慢的把這件事給我說一說,我會找蕭文慧印證,不會聽你一家之言。你若是無辜的,我們也不會平白冤枉你。”
“嗯嗯。”童棣華連連點頭,“我就知道找你定然是不會錯的。你可是我兩輩子見過的最厲害最有本事的女子了。”
“那看來你這兩輩子見的人也不多,那宮裡的娘娘哪個不比我厲害。”榮嘉寶笑著調侃了她一句。
“那不一樣的,我們那時候女子沒有施展才華的空間,家境好些的也就是從一個大宅子嫁到另外一個大宅子去。”童棣華頓了頓,“宮裡的娘娘也差不多,有甚麼才華進了宮也就只剩下生孩子了。”
榮嘉寶看她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她是她本身性格中就有這樣的見識,還是來了這個時代三年覺醒了女性意識。
不過這會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自己可是肩負著重大使命來跟童棣華談話的。
剛才出門時蕭千行和蕭文慧看向她的複雜眼光,可是讓她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畢竟這事情一旦弄清楚了,在他們心中就等於失去了親孃。
童棣華低著頭,把自己進入到童大娘軀殼裡之後的種種經過以及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事無鉅細的講了一遍,直接說到營區裡亮起了路燈。
她講得細緻,榮嘉寶聽得認真。
她說的細節跟蕭文慧說的沒甚麼出入,但對蕭文慧提到的照顧小滿、替她去婆家出頭、為蕭文軍籌謀等等卻隻字沒提,倒讓榮嘉寶對她的品行多了幾分讚許。
而且在醫書上有記載,鬼門針法非天長日久的苦練不能大成,這姑娘必然是從小苦練的。
品行高潔,能吃苦,有恆心,這樣的人能壞到哪去呢?
“我也跟你說實話,蕭文慧和蕭千行對你早有懷疑,我也是受了他們兩人的委託來找你談談的。”
“我知道。”童棣華頭垂得更低了,“文慧外粗內細,頭一年我藉著病弱裝得還有幾分像。後來要帶她採藥製藥,幾乎是朝夕都在一起,我畢竟不是她的娘,露了行跡也是難免。”
“蕭將軍是武狀元,我一個小官家的閨閣女子自然是逃不過他的法眼的。”
榮嘉寶聽到‘蕭將軍’這個稱呼,噗嗤一聲笑了,又強忍住問道,“你既然知道蕭千行的厲害,你為甚麼還願意到部隊來探親呢。”
童棣華聽到這話抬了頭,臉上表情很是認真,
“紙總歸包不住火,我雖然捨不得死,但是若要我一直這樣提心吊膽的過日子,即便再多活幾年也沒多大意思。”
說著她遲疑了一下,又像是給自己鼓了鼓勁繼續說道,
“我也不知道住在別人身子裡能活多久,說不定哪天我就消失了。他們兄妹三人的親孃到底算是去了,總得讓他們知道吧。”
“那你現在有甚麼打算?”榮嘉寶淡淡問道。
即便她同情甚至有些喜歡這個小姑娘,可她到底不能替蕭千行拿主意。
“我,我也不知道。”童棣華搖頭。
若說她等著蕭家兄妹發落,可她明明沒有做錯半分。可這層窗戶紙既然揭破,再讓他們認自己做娘好像就更奇異了。
他們必然張不開嘴叫,自己也再沒有那麼厚的臉皮答啊。
“你想留下嗎?”
榮嘉寶從她跟榮嘉木一起學習,到積極準備從醫資格考試,都能看出來她並不是一個甘於在黑省鄉下了此餘生的人。
是呀,二八年華,一身本領,誰又能甘心呢。
“我能留下嗎?”
童棣華猛然抬頭,眼裡本來的陰鬱瞬間轉為亮晶晶的期待。
她想留下,她想去軍部醫院當醫生,她想多見見這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不敢妄想成為榮姑娘那樣厲害的人,可如果她能做個醫生,能光明正大的在醫院裡治病救人,能讓自己十幾年的心血得展所長,那即便最後在這個老媼軀殼中死去,也算是沒有白白來這個世界一遭吧。
榮嘉寶看到她眼中的晶瑩純粹,那份黑暗中陡然見到光明的希冀,讓她猛然想起這道光曾在弟弟榮嘉木眼裡看到過,忽然就有些動容。
“蕭文慧相信你是個好鬼,在蕭千行面前替你求過情。我也願意相信你是這好人,但我畢竟不能代替他。”
“我明白,蕭將軍他眼裡揉不得沙子......,”童棣華眸光一下黯淡下去。
“倒也不必如此悲觀,不妨聽聽他的想法,”榮嘉寶淡淡一笑,衝著一人多高的原木堆喊了一聲,
“蕭將軍,你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