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點左右。
三眼兒把車停在洗浴後院的門口,還沒下車,就聽見裡頭嗩吶吹得震天響。
那調子嗚嗚咽咽的,聽著就讓人心裡發緊。
陳旭東推門下車,錢貴從後座跟上來,三眼兒和李闖也下了車。
後院這塊空地不小,這會兒已經搭起了靈棚。
該說不說,於慶奎手下這幫兄弟辦事還真是速度,這才不到10個小時,該有的排場都有了。
白布黑紗,花圈擺了兩排,紙人紙馬立在兩邊,風吹得嘩啦啦響。
靈棚正中間是於慶奎的黑白照片,四十歲的人,照片裡看著倒挺年輕。
戲臺子搭在靈棚對面,幾個唱二人轉的演員正在上面唱,臺下還坐著幾個吹喇叭的,腮幫子鼓得老高,臉憋得通紅。
來的人不少。
陳旭東掃了一眼,黑壓壓一片,大部分都是社會人,穿著深色夾克,有蹲著的,有站著的,還有三三兩兩湊一塊抽菸說話的。
空氣裡瀰漫著燒紙的味兒,混著煙味,嗆人。
於慶奎在春城混了這麼多年,從街頭混起,一步步做到現在這個位置,道上的人多少得給幾分面子。
他這一死,來送行的自然少不了。
“旭東,那邊。”錢貴抬了抬下巴,往靈棚旁邊一指。
杜天樂正站在那兒,一身黑西裝,眼睛通紅,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悲傷還是別的甚麼。
陳旭東點點頭,帶著幾個人走過去。
杜天樂看見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聲音都變了調:“旭東,你可來了!”
他眼圈一紅,眼淚差點沒掉下來,使勁攥著陳旭東的手,嘴唇都在哆嗦:“我大哥......我大哥他死得冤啊!”
陳旭東沒說話,拍了拍他肩膀。
“昨天晚上從洗浴出來,”杜天樂說得磕磕絆絆,情緒上頭了,
“正準備上車,兩個槍手,對著他就打.....我大哥連句話都沒留下,就這麼走了......”
周圍幾個於慶奎手下的兄弟也圍過來,一個個紅著眼眶,有人低頭抹眼淚,有人咬著菸嘴不說話,臉色鐵青。
“旭東,”
杜天樂抹了把臉,壓低聲音,但那股子恨意怎麼都壓不住,“這事兒肯定有人指使,我大哥跟人沒仇沒怨的,誰下的手?背後是誰?我一定要查出來,一定得給我大哥報仇!”
他盯著陳旭東,眼神裡帶著懇求:“旭東,你和國哥說說,得幫幫我,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陳旭東看著他,點了點頭,語氣很認真:“你放心,這事兒我記著了。誰下的手,背後是誰,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不會讓奎叔白死。”
杜天樂眼淚又下來了,連聲說謝謝。
陳旭東又拍了拍他肩膀,話鋒一轉,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兩個人能聽見。
“樂哥,你大哥走了,你們這一攤子事兒不能亂。生意得穩住,手下兄弟也不能散了,人心要是散了,以後就不好收拾了。”
杜天樂擦了把臉,點了點頭,“旭東你說得對。”
陳旭東看了他一眼,又說:“奎叔在的時候,你們這些兄弟跟著他幹,現在他不在了,得有個人頂上。”
“你跟著奎叔這麼多年,底下兄弟也都服你,這個位置,你得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錢貴看著陳旭東情真意切的模樣,心說:旭東這小子不當演員,真是白瞎了!
杜天樂愣了一下。
他抬頭看著陳旭東,陳旭東的眼神平靜,沒有笑,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情緒,就那麼看著他。
杜天樂不傻。
他眨了眨眼,喉結動了動,像是在消化這句話裡面的意思。
片刻,他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沙啞,“旭東,我明白。”
“樂哥,你明白就好。”陳旭東說,語氣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你也知道我爸和奎叔的關係,不能眼瞅著奎叔的家業說沒就沒了!”
“以後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杜天樂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腰板,剛才那股子慌亂和悲傷收斂了不少,多了點別的甚麼。
“旭東,替我謝謝國哥。”他說,聲音穩了一些。
陳旭東擺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杜天樂用力點了下頭,沒再說甚麼,但眼神裡那點東西,已經跟剛才不一樣了。
錢貴在旁邊看著,沒吭聲,手裡的煙燒了半截,菸灰掉在地上,被風一吹就散了。
三眼兒和李闖站在後面,也沒說話,就是看著。
靈棚那邊,嗩吶聲又響起來了,高亢淒厲,在這九月天的風裡傳出去老遠。
陳旭東轉身,帶著錢貴幾個人往靈棚那邊走,該燒的紙還是要燒,該上的香還是要上。
來都來了,禮數不能少。
杜天樂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趕緊跟上去。
靈棚前頭,紙錢燒得噼裡啪啦響,黑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陳旭東接過三根香,錢貴、三眼兒、李闖三人跟在他身後,對著於慶奎的遺像拜了三拜,把香插進香爐裡。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那張黑白照片,心裡想的是甚麼,沒人知道。
陳旭東他們剛準備離開,就見何忠賢從他那輛奧迪100上下來。
對於他的到來,陳旭東倒是並不覺得意外。
無論兩人生前有甚麼仇怨,在人死那一刻,也都煙消雲散了。
“來了,三大爺!”陳旭東上前迎了兩步,來到何忠賢近前。
“嗯!”何忠賢點點頭,“等我上柱香,咱倆一起走!”
這種場合,也不適合過多寒暄。
陳旭東點點頭,“行,我在車裡等你,三大爺。”
沒一會兒,何忠賢上完香出來了,朝陳旭東的車揮揮手,示意跟著他走。
三眼兒開著車,緊緊跟在何忠賢那輛車後面。
身後的嗩吶還在吹,戲臺上的二人轉演員還在唱,來弔唁的人還在三三兩兩地說著話。
春城的天灰濛濛的,看著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著沒下。
於慶奎死了,但日子還得過,生意還得做。
這個江湖,不會因為誰死了就停下來。
至於郝愛國,這個在春城消失兩年的人,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