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連串的追問,問得段濤啞口無言。
段濤眉頭緊皺,心裡無比慌亂。
“你自己好好想想,”老警察繼續說,“你要是想往自己身上捅一刀栽贓別人,你會挑哪兒捅?胳膊?大腿?肩膀?哪兒不行?非得往心口窩上捅?非得離心臟那麼近?”
段濤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他知道嗎?”老警察盯著他,“陳旭東,他知道不知道他捅的那個地方離心臟有多近?”
“他要是知道,他還往那兒捅,他是啥?”
“他是不要命了?還是他腦子有病?”
“你說他栽贓?你見過誰拿自己命栽贓?”
段濤不吭聲了。
老警察靠在椅背上,又點了一根菸。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看著煙霧在日光燈下飄散。
“段濤,”他聲音緩下來,“我幹刑偵二十年,甚麼案子都見過。”
“有激情殺人的,有預謀殺人的,有誤殺的,有冤殺的....”
“但我沒見過一個人往自己心口窩上捅刀,就為了栽贓別人。”
“這不合理,你知道嗎?這他媽完全不合理。”
說到最後,老警察的聲調已經拔高了幾個分貝。
段濤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突然有了一點光,“你......你信我了?”
老警察沒接話,又吸了一口煙。
“我誰也不信,我只信證據。”他慢慢說,“這裡頭肯定有事兒,有你沒說的,也有他沒說的。”
段濤急急地說:“我真的沒.....”
“你先別急。”老警察擺擺手打斷他,“我問你,你倆在包廂裡,除了吵架,還幹啥了?”
“他有沒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有沒有甚麼你當時沒注意,現在想起來奇怪的事兒?”
段濤愣了愣,皺著眉頭想了想。
“他......他好像一直護著那個包。”段濤說,“就他帶來的那個公文包,黑色的,一直放在他椅子旁邊,靠著牆。說話的時候,他還時不時用手碰一下,像是怕它倒了。”
老警察的眼睛眯了眯。
“甚麼包?”
“就一個公文包,真皮的,看著挺高檔。”段濤說,“他來的時候就夾著,坐下就放邊上了。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他好像一直護著那玩意兒。”
老警察扭頭看了小警察一眼。
小警察心領神會,站起來出去了。
審訊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日光燈管的滋滋聲。老警察抽著煙,盯著段濤,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公文包。
陳旭東一直護著的公文包。
那裡頭有甚麼?
段濤坐在那兒,兩隻手攥在一起,眼睛一會兒看看老警察,一會兒看看門口。
過了十來分鐘,門開了。
小警察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
袋子裡頭是一個黑色的真皮公文包,靜靜地放在那裡。
“技術科那邊收著呢。”小警察把袋子放在桌上,“昨晚現場收拾的時候撿的,還沒來得及仔細查。”
老警察接過袋子,翻來覆去看了看。
公文包挺沉,拉鍊拉著,裡頭鼓鼓囊囊的。
他拉開拉鍊,把手伸進去,裡頭有東西,方方正正的,硬硬的。
他掏出來一看,是一個小錄音機,索尼的,銀色的外殼,上頭有幾個按鍵。
錄音機的視窗裡,兩個小輪盤靜靜地停在那兒。
老警察愣了一下。
他按下播放鍵。
錄音機裡傳出沙沙的聲音,然後是人聲,段濤的聲音:“陳旭東,你不會以為你真的贏了吧?”
老警察的臉色變了。
他按停,倒帶,又按播放。
這回聽得更清楚了。
段濤的聲音,陳旭東的聲音,你來我往,罵著,說著,吵著。
那些話,一句一句從錄音機裡蹦出來。
“兩千多萬的貨.....”
“趙家的關係......”
“啤酒廠基坑坍塌.....”
“代價?我讓你付代價!”
老警察聽完,把錄音機關上,心砰砰跳,半天沒動。
這是自己能聽的嗎?
上層大佬的博弈,是該自己知道的嗎?
小警察在旁邊看著他,不敢吭聲。
老警察深吸一口氣,把錄音機放回到證物袋裡,在小警察耳邊小聲說:
“你趕緊把錄音機給何局送過去,告訴他,裡面的內容只能他一個人聽。”
小警察點點頭,走出審訊室。
老警察也站起身,跟著往出走,走到審訊室門口的時候,扭頭瞅了一眼滿臉慌張的段濤,心說:這趟渾水,自己還是別趟了。
段濤愣在那兒,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他想起陳旭東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那個眼神裡頭,有笑,有狠,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在說:你完了。
老警察關上審訊室的門,走到走廊的窗臺前,看著外頭初升的太陽。
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公安局大院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
他在心裡喃喃自語:這案子,沒那麼簡單。
.......
省委常委院,段江海坐在書房裡,大口大口的抽著煙,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
一夜未睡的他,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就在段濤剛剛被逮捕不久,他就收到了訊息。
殺人?
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無數遍,轉得他頭疼。
他自認還是瞭解段濤的,你說他禍害個小姑娘,他信!
但你要說他親自動手殺人,他是萬萬不信的。
可電話一個接一個打出去,平時那些圍著自己轉的人,這會兒全成了啞巴。
不是說“出差了”,就是說“這事兒歸別人管”,再不然就是“段書記你別急,我再打聽打聽”,然後就沒了下文。
此刻,他終於感受到了甚麼叫世態炎涼,人走茶涼。
自己這才剛宣佈辭職幾天啊?
一個個的都對自己退避三舍,唯恐沾上自己。
段江海又點了一根菸,狠狠吸了一口。
他盯著電話,猶豫了一會兒,撥了春城市局局長何援朝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有人接。
“喂,我是何援朝,你哪位?”何援朝的聲音不冷不熱,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段江海深吸一口氣,“何局長,是我,段江海。”
“段書記。”何援朝叫了一聲,沒往下說,等著。
段江海攥著電話,沉默了兩秒:“我想見見段濤。”
何援朝那邊沒接話。
“我知道這不合規矩。”段江海繼續說,“但我現在不是書記了,就是一個當爹的。你讓我見一面,就一面。”
段江海沒有了往日的頤指氣使和高高在上,言語間透著懇求的意味。
何援朝停頓了幾秒,才開口,“段書記,不是我不幫忙。案子正在偵辦階段,按規定誰都不能見。我這兒要是開了口子,回頭怎麼跟上面交代?”
“我就見一面,甚麼都不說。”
“你見了,說甚麼不說甚麼,誰說得清?”
何援朝的語氣不緊不慢,“再說了,您剛辭職,多少人盯著?這時候我更得按規矩辦。您說是不是這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