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涼山的傍晚總帶著點說不清的詭譎。夕陽把最後一縷金紅灑在樹梢上,風穿過鬆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藏在林子裡哭。吳青檀的運動鞋踩在厚厚的落葉上,鞋底沾著泥,每跑一步都要費盡全力——身後的黑熊嘶吼聲越來越近,粗重的呼吸噴在她後頸,帶著股腥臊的野獸味,嚇得她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跑!別回頭!”
李高的聲音突然從前面傳來,吳青檀猛地抬頭,看見那道瘦弱的身影擋在黑熊和她之間,像棵倔強的小樹苗。他手裡還拎著採草藥的竹籃,籃裡的草藥撒了一地,可他卻沒退一步,反而從懷裡掏出張黃澄澄的符咒,指尖捏著符咒的邊角,眼神裡是她從未見過的堅定。
“你瘋了!那是黑熊!”吳青檀想喊,卻發現嗓子啞得發不出聲。她看著李高把符咒塞進嘴裡,喉結滾動了一下,下一秒,那道瘦小的身子裡突然爆發出一股駭人的氣勢——不是少年人的青澀,是帶著血腥味的冷厲,連撲到近前的黑熊都頓了頓,銅鈴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
“快走!”李高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點不受控制的沙啞。他撿起地上一根手腕粗的木棍,迎著黑熊衝了過去。木棍揮出的瞬間,吳青檀彷彿看到有淡紅色的氣浪裹著木棍,“嘭”的一聲砸在黑熊的前掌,黑熊痛得嘶吼,往後退了兩步。
吳青檀這才回過神,拔腿就跑,鞋跟卡在石縫裡也顧不上,硬生生把鞋甩了,光著腳在落葉和碎石上跑,腳底被劃破也沒感覺——她不敢回頭,李高失控的眼神太嚇人了,那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會開玩笑的少年,是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殺神。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聽不見黑熊的嘶吼,也聽不見李高的聲音,吳青檀才癱坐在一棵大樹下,大口喘著氣。夜色漸漸漫上來,林子裡的蟲鳴此起彼伏,她看著自己流血的腳底,突然想起李高最後喊她的樣子,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著疼。
“他會不會出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住了。吳青檀咬了咬牙,撿起地上一根還算粗的樹枝當柺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她不能把李高一個人丟在那裡,哪怕他剛才的樣子再嚇人,也是為了救她。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織成斑駁的網。吳青檀走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在一個隱蔽的山洞前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李高躺在山洞門口,渾身是汗,臉色蒼白,手裡還攥著那根沾了血的木棍,已經昏過去了。
“李高!李高!”吳青檀撲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好,還有氣。她把李高扶進山洞,又撿了些幹樹枝堆在洞口,想生火取暖,卻發現自己沒帶打火機。正著急時,她看到李高的褲子被劃了個大口子,露出的小腿上也有幾道抓痕,心裡更愧疚了。
“你說你逞甚麼強……”吳青檀小聲嘀咕著,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李高身上。她剛想坐遠一點,卻發現李高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嘴裡還在嘟囔著甚麼,額頭燙得嚇人。
“發燒了……”吳青檀摸了摸他的額頭,心裡更慌了。她想起自己包裡還有半瓶礦泉水,趕緊拿出來,想給李高擦擦臉降溫,可剛擰開瓶蓋,就聽到腳邊傳來“嘶嘶”的聲音——一條手腕粗的青蛇,正吐著信子,盯著她的腳踝。
“啊!”吳青檀嚇得往後退,腳踝卻不小心蹭到了蛇的身子,蛇猛地咬了她一口,然後“嗖”地鑽進了石縫裡。
疼痛瞬間傳來,吳青檀低頭一看,腳踝上兩個小小的牙印正在冒血,顏色很快變成了紫黑色——有毒!
她的腦子瞬間空白,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李高”,沒想到昏過去的少年居然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怎麼了?”李高的聲音還帶著點迷糊,可看到吳青檀蒼白的臉和流血的腳踝,瞬間清醒了,掙扎著坐起來,“被蛇咬了?甚麼蛇?”
“青……青色的,有花紋……”吳青檀的聲音越來越小,頭暈得厲害。
李高沒再多問,直接讓吳青檀躺在地上,撩起她的褲腿——蛇咬在腳踝上方,靠近小腿的位置,紫黑色的血還在滲出來。他剛想低頭吸毒,就被吳青檀攔住了。
“別!蛇毒會傳染給你的!”吳青檀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按住他的肩膀,“你別管我,我……我包裡有解毒片,剛才跑的時候掉了,你去找找……”
“找甚麼找!再等下去你就沒命了!”李高把她的手扒開,語氣裡帶著點急怒,“我從小在藥缸裡泡大,百毒不侵,你別廢話!”
他沒給吳青檀反駁的機會,低頭含住傷口,用力吸了一口,然後把毒血吐在旁邊的石頭上。紫黑色的血珠落在石頭上,像綻開的小花。吳青檀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眼淚突然掉了下來——這個少年,明明比她還小,卻總在拼了命地保護她。
李高吸了七八口,直到吐出來的血變成鮮紅色,才停下。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撕成條,把吳青檀的腳踝纏緊,防止毒液擴散。做完這一切,他才鬆了口氣,剛想說話,就眼前一黑,又昏了過去。
吳青檀嚇壞了,趕緊探他的鼻息,還好,還活著。她摸了摸李高的額頭,還是很燙,身上卻在發抖,顯然是毒血和之前用符咒的反噬一起發作了。山洞裡沒有火,也沒有保暖的東西,吳青檀咬了咬牙,把自己的牛仔褲也脫了,只留下貼身的衣物,然後又把李高的外套和褲子脫下來,一起蓋在兩人身上,再用自己的身體緊緊抱住他——她能做的,只有用體溫幫他取暖。
夜色漸深,山洞外的蟲鳴漸漸弱了。吳青檀抱著李高,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慢慢升起來,不再像剛才那樣冷得發抖。她看著李高熟睡的側臉,突然覺得,這個晚上的經歷,哪怕再驚險,也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
西餐廳裡的爵士樂突然換了首輕快的曲子,把吳青檀從回憶里拉了回來。她看著對面的李高,嘴角還帶著點沒褪盡的笑意:“你當時暈過去的時候,可沉了,我費了好大勁才把你拖進山洞裡。”
李高的耳朵有點紅,拿起桌上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才小聲說:“那時候……謝謝你。”
“謝我甚麼?謝我用身體給你取暖?”吳青檀故意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調侃,“還是謝我幫你脫衣服?”
李高的臉瞬間紅透,差點把水嗆到:“你……你能不能別胡說!當時是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也不能改變你光著身子被我抱了一晚上的事實啊!”吳青檀笑得眼睛都彎了,“你當時還說,救了我就讓我做你老婆,這話還算不算數?”
“那是開玩笑的!”李高趕緊解釋,“我當時就是想讓你趕緊跑,才那麼說的!”
“開玩笑?”吳青檀挑了挑眉,突然收起笑容,語氣變得認真,“可我當真了。李高,這一年來,我找了你整整一年,就是想告訴你,我願意兌現承諾。”
李高愣住了,他沒想到吳青檀會這麼認真。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我當時用的是請神符,半成品的,請的是殺神白起。一旦用了,我就會失控,連自己都不知道會做甚麼。那天我讓你跑,就是怕我失控傷了你。”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這樣的人,隨時可能失控,跟我在一起,太危險了。而且……我們當時的約定,本來就是為了讓你忘記那件事,對你好。”
吳青檀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心裡突然有點發澀。她知道李高不是在找藉口,他是真的在為她考慮。可她還是不想放棄:“危險又怎麼樣?我不怕。李高,我認識的你,不是那個會失控的殺神,是那個會拼了命保護我的少年。”
李高沒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古書,翻了幾頁,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知道吳青檀的心意,可他不能答應——他的身世,他的符咒,還有盧曉雅的婚約,這些都像無形的枷鎖,讓他不能輕易接受別人的感情。
“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李高突然站起來,把椅底下的布袋拎起來,“你……以後別再找我了。我們互不相欠,就這樣吧。”
他沒給吳青檀再說話的機會,轉身就往餐廳門口走。吳青檀看著他的背影,眼睛突然紅了,卻沒追上去——她知道,李高要是下定了決心,就算她追上去,也沒用。
可她也沒打算就這麼放棄。等李高的身影消失在餐廳門口,吳青檀立刻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追了出去——她要跟著李高,看看他住在哪裡,以後總有機會再找他。
可她剛跑出餐廳大門,就被服務員攔住了:“小姐,您還沒付賬呢!”
“付賬?”吳青檀愣了愣,才想起宋倩只付了她和李高的賬單,她後來追加的那杯咖啡還沒付錢。她趕緊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再抬頭時,街上已經看不到李高的身影了。
“可惡!”吳青檀氣得直跺腳,看著來往的車輛,心裡又氣又無奈,“李高,下次再讓我遇到你,你可別想跑了!”
她站在街邊,吹了會兒風,才掏出手機,撥通了計程車公司的電話。坐進計程車裡,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吳青檀的嘴角突然又勾了起來——雖然沒跟蹤到李高的住處,但至少知道他在錦城,還成了宋倩的學生,以後有的是機會見面。
計程車漸漸駛遠,把西餐廳的暖黃燈光甩在身後。吳青檀靠在車窗上,心裡默默想著:李高,這次我不會再讓你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