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玄天踏入了那個世界。
沒有時空穿梭的眩暈。
沒有法則切換的撕裂。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然後,整個宇宙,都變了。
一股,無法形容的“重”,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像一個,溺水了億萬年的人,第一次,被,重新塞回了,血肉的軀殼。
他體內的每一條經絡,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不是因為痛苦。
是因為,空。
那,奔流不息的腐朽之力,凝固了。
那,足以剪斷萬物的終末概念,沉寂了。
他伸出手,握住那枚七彩的鱗片。
冰冷。
堅硬。
像一塊,普通的,漂亮的石頭。
那七種,剛剛被他吞噬、掌控的洪荒本源,像七頭,被關進了鐵籠的巨龍,發出了無聲的咆哮,卻,撼動不了那,無形的枷鎖。
他被,清空了。
除了這副,還算堅韌的肉身。
他,一無所有。
東方玄天,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沒有,去看周圍,那,光怪陸離的,陌生的環境。
他,閉上了眼。
用,最原始的,五感,去,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空氣,很潮溼。
帶著,一股,泥土混合著,奇異植物腐爛後的,甜腥氣。
風,吹過他的臉頰。
帶著,一種,粗糙的,顆粒般的質感,像,最劣質的砂紙。
遠處,傳來,一種,類似鳥鳴,卻,更加尖銳,彷彿,玻璃摩擦的叫聲。
腳下,很軟。
不是,法則構成的虛無。
是,厚厚的,踩下去,會滲出,微涼汁液的,苔蘚。
真實。
一種,令人,陌生的,真實。
他,睜開眼。
看著自己,那,恢復如初,卻,再也,感受不到一絲“終末”之力的手指。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名為“脆弱”的情緒。
不是恐懼。
是,一種,最頂級的工匠,發現自己,被奪走了所有工具後,那種,冰冷的,不悅。
“公平的遊戲……”
他,低聲,重複著,那個老農的話。
然後,他開始,觀察。
這是一片,原始的,過分的森林。
樹木的形態,扭曲,怪異。
有的樹幹,像,黑色的,流淌的蠟油,凝固而成,表面,光滑如鏡。
有的樹皮,則,佈滿了,拳頭大小的,不斷開合的,氣孔,發出,“呼哧呼哧”的,呼吸聲。
樹葉,更是,千奇百怪。
有,像蝴蝶翅D膀一樣,不斷扇動的。
有,像燈籠一樣,散發著,忽明忽暗的,幽藍色光芒的。
這裡,沒有太陽。
所有的光,都,來自於,這些,發光的植物。
以及,空氣中,那些,漂浮的,拳頭大小的,蒲公英般的,光團。
這是一個,自成體系的,生態圈。
一個,完全,獨立於,他所有已知宇宙之外的,嶄新“地圖”。
【第一號規則:在那片土地上,播種者,生。】
【掠奪者,死。】
老農的最後一句話,像,一個,最底層的程式碼,烙印在他的腦海裡。
播種者。
掠奪者。
東方玄天,咀嚼著這兩個詞。
就在此時。
他的肚子,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卻,無比清晰的,鳴叫。
飢餓。
一種,源自,肉體本能的,最純粹的,飢餓感。
像一把,生鏽的刀,在他的胃裡,緩緩攪動。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多少個紀元之前了。
他需要,食物。
他,邁開了腳步。
小心地,避開那些,看起來,有攻擊性的植物。
他的每一步,都,很輕。
像一隻,第一次,進入陌生叢林的,野獸。
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
他,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前方,一片,發著橙色光芒的菌類植物下,傳來了一陣,細微的,挖掘聲。
他,停下腳步。
身體,無聲地,融入,一棵,黑色蠟油樹的陰影裡。
他看到了。
一隻,通體雪白,長得,有點像狐狸,卻,拖著一條,松鼠般蓬鬆大尾巴的小獸。
它,正,用兩隻前爪,小心翼翼地,刨著,一株植物的根部。
那株植物,很奇特。
只有,一根,筷子粗細的藤蔓。
藤蔓的頂端,結著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半透明的,果實。
果實裡,彷彿,有,液態的星光,在,緩緩流淌。
那隻小獸,刨土的動作,極其,溫柔。
它,不是,在挖掘。
它,像是在,給那株植物,鬆土。
它,時不時地,還會,用自己的尾巴,沾上,旁邊葉片上的露水,輕輕地,灑在,植物的根部。
它,在,照顧,那株植物。
一個詞,瞬間,出現在東方玄天的腦海。
“播種者。”
或者說,“種植者”。
東方玄天,靜靜地,看著。
他,沒有動。
他,在等。
等,這個“遊戲”,向他,展示,另一半的,規則。
果然。
他,沒有,等太久。
一道,黑色的殘影,從,他頭頂的樹冠上,閃電般,撲下!
那,是一頭,類似,獵豹的生物。
但,它的身上,沒有皮毛。
而是,覆蓋著,一層,油亮的,黑色的甲殼。
它的目標,很明確。
不是那隻,正在“務農”的白色小獸。
而是,那顆,流淌著星光的,半透明果實!
這是一個,教科書般的,“掠奪者”。
白色小獸,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嚇了一跳!
它,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本能地,張開身體,擋在了,那株植物的前面!
然而。
它,太弱小了。
那頭,黑色甲殼的獵豹,只是,不耐煩地,一爪子,就,將它,掀飛了出去!
白色小獸,在空中,劃出一道,悲鳴的弧線,重重地,撞在了一棵樹上,滑落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獵豹,看都沒看它一眼。
它,那,貪婪的,佈滿粘液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那顆,近在咫尺的果實!
它,張開了,那,佈滿利齒的嘴!
狠狠地,咬了下去!
東方玄天,瞳孔,微微一縮。
他,在看。
在,等待著,“規則”的,降臨。
然而。
甚麼,都沒有發生。
那頭獵豹,成功地,將那顆果實,連同一小截藤蔓,一起,咬了下來!
它,甚至,得意地,咀嚼了兩下!
果實破碎。
裡面,那,液態的星光,爆開!
一股,濃郁的,無法形容的香甜,瞬間,瀰漫開來!
獵豹,發出了,滿足的,嘶吼!
它,贏了。
它,掠奪成功了。
東方玄天,皺起了眉。
規則,失效了?
還是說,那個老農,在騙他?
不對。
他,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那個,能,一句話,就,封禁他所有力量的存在,不屑於,說這種謊。
規則,一定,在起作用。
只是,他,沒有,觀察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頭,正在,大快朵頤的獵豹身上。
獵豹,很快,就,吃完了那顆果實。
它,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
然後,它的目光,轉向了,那隻,倒在樹下,生死不知的,白色小獸。
在它的世界裡,沒有,浪費。
它,邁開腳步,向著,那隻白色小獸,走去。
一步。
兩步。
第三步,邁出的時候。
它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它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一層,灰白色的,類似,石灰的物質,開始,從它的,甲殼縫隙裡,滲出!
“吼……?”
獵豹,發出了,困惑的,低吼。
它,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它,不明白,發生了甚麼。
那層,灰白色的物質,蔓延得,極快!
眨眼間,就,覆蓋了它的全身!
它,那,油亮的,堅硬的黑色甲殼,在,這層灰白物質的覆蓋下,迅速,變得,乾枯,脆弱!
像,一塊,被,風化了億萬年的,岩石!
“咔嚓!”
一聲輕響。
它,抬起的前爪,斷了。
不是,被,外力折斷。
是,它,自己,碎掉了。
化作了,一地的,灰白色的,粉末。
“吼——!!!”
獵豹,終於,感覺到了恐懼!
它,發出了,淒厲的,痛苦的咆哮!
它,想要,逃跑!
但,它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咔嚓!咔嚓!
它的四肢,它的軀幹,它的頭顱!
都在,以一種,無可逆轉的姿態,迅速,石化,然後,崩解!
化作,一堆,又一堆的,灰白色的,粉末!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十個呼吸。
那頭,剛才還,兇猛無比的掠奪者。
就,徹底,消失了。
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堆,毫無生命氣息的,灰白色的,沙土。
一陣風,吹過。
沙土,飛揚。
連,最後一點,存在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掠奪者,死。】
老農的聲音,彷彿,又,在東方玄天的腦海中,響起。
東方玄天,看著那堆,隨風而逝的沙土。
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規則,不是,瞬間抹殺。
是,一種,更惡毒的,延遲的,詛咒。
掠奪,得到的,不是,能量,不是,生命。
是,“死亡”本身。
你,吃下了甚麼。
甚麼,就會,從內部,吃掉你。
你,掠奪了,果實。
果實,就會,掠奪你的,生命。
公平。
一種,絕對的,冰冷的,公平。
東方玄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走到了,那株,被,咬斷了果實的植物前。
藤蔓的斷口處,正在,流淌著,類似,血液的,淡金色液體。
它,在“哭泣”。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那隻,倒在樹下的,白色小獸。
他,走了過去。
蹲下身。
小獸,還在,微微地,抽搐著。
它的嘴角,溢著血。
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已經,變得,黯淡。
它,快死了。
東方玄天,伸出手,探了探它的鼻息。
很微弱。
他,沉默了。
在這個,力量,毫無意義的世界。
他,救不了它。
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一個,瀕死的,生命。
就在此時。
那隻小獸,彷彿,迴光返照般,用盡,最後的力氣,睜開了眼。
它,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東方玄天。
它的眼中,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深深的,悲傷。
它,艱難地,抬起了一隻,已經,骨折的前爪。
不是,抓向東方玄天。
而是,指向了,那株,被,它,守護了一生的,植物。
然後,它的爪子裡,滾落出了,一樣東西。
一顆,只有,米粒大小的,黑色的,東西。
種子。
它,在臨死前,從那顆,被掠奪的果實裡,搶救出了,唯一的一顆,種子。
它,看著東方玄天。
那雙,即將,熄滅的眼睛裡,充滿了,哀求。
它,在,拜託他。
拜託他,去,完成,它,未盡的,使命。
去,當一個,“播種者”。
東方玄天,看著那顆,小小的,黑色的種子。
又,看了看,這隻,即將,死去的,白色小獸。
他,伸出手。
沒有,去拿那顆種子。
而是,輕輕地,撫摸了一下,小獸的,頭頂。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
或許,是,從這隻,弱小的,愚蠢的,卻,執著到,用生命去守護一顆種子的生物身上。
他,看到了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熟悉的,影子。
小獸,彷彿,感受到了他的善意。
它,那,抽搐的身體,緩緩,平靜了下來。
它,最後,看了一眼,那顆黑色的種子。
然後,閉上了眼。
死了。
東方玄天,靜靜地,蹲在那裡。
許久。
他,緩緩,伸出手。
將那顆,沾染著,白色小獸鮮血的,冰冷的,黑色種子。
撿了起來。
握在了,掌心。
然後,他,站起身。
扛起了,那隻,已經,冰冷的,白色小獸的屍體。
向著,那株,還在“哭泣”的植物,走去。
他,開始,用手,刨土。
在,那株植物的根旁,挖了一個,不深,卻,很用心的,坑。
他,將,白色小獸的屍體,放了進去。
然後,用土,將它,掩埋。
最後。
他,將那顆,黑色的種子。
種在了,這座,小小的,墳墓之上。
做完這一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著自己的,傑作。
一個,墳墓。
一顆,種子。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完成了,那個老農的,試煉。
他,只知道。
他,現在,很餓。
非常,非常的,餓。
他,抬起頭,看向,森林的深處。
他,需要,去找,屬於他自己的,“果實”。
不是,去掠奪。
是,去,尋找,一顆,無主的,願意,被他“播種”的,種子。
他,轉身,準備離開。
然而。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他,腳下,那,剛剛,被他,掩埋好的,小小的墳墓。
那顆,被他,種下去的,黑色的種子。
毫無徵兆地。
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