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不再幽深。
當東方玄天踏上最後一級臺階,那股粘稠如鐵的鎮壓之力,消失了。
第三層的殿堂,空曠,死寂。
王座之上,魔王巴拓的軀殼依舊端坐,像一尊失去了神性的古老鵰像。
東方玄天走下石梯。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塔內迴盪,單調而清晰。
沒有了鎮魂之力的壓制,這裡就像一座普通的,廢棄了千年的石塔。
空氣中,只剩下濃厚的,揮之不去的塵埃味道。
“主人,咱們……就這麼下去了?”
識海中,噬魂魔尊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那……那可是魔王啊,您把他吃了,就跟吃了一碗麵一樣……”
他感覺自己的魔生觀需要重塑。
東方玄天遮蔽了它的聲音。
他走到了第二層。
那片冰封的荒原已經融化,上百根封印著魔物的冰柱,化作了一地積水。
骸骨魔將查古,連一絲存在的痕跡都沒留下。
他又走下了一層。
第一層,空空如也,只有那些黯淡的陣法紋路,訴說著這裡曾經的輝煌。
他站在那扇巨大的石門前。
門上,那枚玄冰令,已經失去了所有光澤,變成了一塊普通的冰疙瘩。
他伸出手,輕輕一推。
“嘎吱——”
沒有靈光閃爍,沒有符文流轉。
只有沉重的,屬於岩石本身的摩擦聲。
那扇隔絕了內外三千年的石門,被他,用純粹的肉體力量,緩緩推開。
一道刺目的晨光,如利劍般,從門縫中射入。
東方玄天微微眯起了眼。
門外,晨風清冷。
一道紫色的身影,靜立如山,彷彿已經等了千年。
大師姐。
她的臉色,比塔內的玄冰還要蒼白。
那雙冰冷的鳳眸,死死地鎖定在東方玄天的身上,裡面翻湧著震驚,懷疑,以及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她看到了東方玄天。
少年一身黑衣,纖塵不染,彷彿不是去闖九死一生的鎮魔塔,而是去後山散了個步。
他身上的氣息,是煉氣九重巔峰。
可那股氣息的凝實與厚重,卻讓她這個金丹真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他的眼睛,尤其可怕。
那雙眸子,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像兩個吞噬一切的黑洞,看不到底。
“你……”
大師姐開口,聲音嘶啞,失去了往日的鎮定。
“你在裡面,做了甚麼?”
東方玄天,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取藥。”
他邁步,走出了鎮魔塔。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大師姐的目光,越過他,投向了他身後的古塔。
然後,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死了。
整座塔,都死了。
那股與她血脈相連的,屬於“九天玄冰陣”的鎮壓之力,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座琉璃仙宮的根基,這座鎮壓了魔族三千年的無上兇器,此刻,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石頭建築。
“塔……陣法……”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荒謬。
“你把陣法的能量,抽乾了?”
“那藥,有點烈。”
東方玄天走到她面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廢了點力氣,動靜可能大了些。”
大師姐,猛地抬頭。
她死死地盯著東方玄天,胸口劇烈地起伏。
她知道,他在說謊!
那不是大了些!
他是把整座塔,都給拆了!
這個少年,到底是甚麼怪物?
“你……”
她想問,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東方玄天,卻沒給她思考的時間。
他伸出了右手。
掌心向上。
一個簡單的,卻充滿了壓迫感的動作。
“尾款。”
他吐出兩個字。
大師姐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看著那隻修長有力的手,感覺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她的臉上。
她,琉璃仙宮的大師姐,金丹境的劍道天驕,竟然,被一個煉氣境的少年,如此逼債!
一股強烈的屈辱感,直衝天靈蓋!
但她,沒有選擇。
她的劍,她的道,她的血海深仇,都需要那枚道種。
而眼前這個少年,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一絲血跡,從唇角滲出。
她緩緩抬起右手。
一縷比前兩次,更加黯淡,更加虛弱的先天冰魄本源,在她掌心艱難地凝聚。
這縷本源一出現,她的身體,便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臉色,變得如金紙般透明。
東方玄天,眼神沒有半分波動。
他屈指一彈。
那縷本源,便化作一道流光,飛入他的體內,被鴻蒙造化鼎瞬間吞噬。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境界,徹底穩固在了煉氣巔峰。
甚至,那通往築基的壁壘,都隱隱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他收回手,轉身,作勢欲走。
“站住!”
大師姐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道種呢!”
東方玄天,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甚麼道種?”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轟!
大師姐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要反悔?!
一股被欺騙,被玩弄的滔天怒火,瞬間淹沒了她的理智!
“你敢!”
她厲聲尖嘯,那柄殘破的琉璃冰魄劍,沖天而起,血光暴漲!
恐怖的劍意,再次鎖定了東方玄天!
東方玄天,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那張因極致憤怒而扭曲的絕美臉龐,笑了。
“我說了,我來取藥。”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藥,我已經吃了。”
“現在,它是我的。”
大師姐,徹底愣住了。
吃了?
他把道種……吃了?!
那可是能撐爆元嬰的狂暴能量體!
“不過……”
東方玄天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話鋒一轉。
“我這個人,一向信守承諾。”
“我說過,幫你修復這柄破劍,就一定會幫你。”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懸浮的,散發著暴虐氣息的古劍上。
“但規矩,得改改了。”
“從現在起,不是你僱傭我。”
他一步步,走到大師姐的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尺。
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如同雪蓮般的幽香。
他微微低下頭,嘴唇,幾乎要貼到她的耳邊。
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你,求我。”
“道種,在我體內。”
“我想借你用,你才能用。”
“而你……”
“要用你的劍,你的命,來還。”
大師姐的身體,僵住了。
她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深不見底的黑色眸子,感覺自己像一隻被巨龍盯上的兔子,連呼吸,都停止了。
羞辱,憤怒,不甘……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冰冷的無力感。
她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沒有拒絕的資格。
就在她神魂激盪,即將崩潰的瞬間!
“嗚——!嗚——!嗚——!”
三聲淒厲到,足以撕裂蒼穹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響徹了整個琉璃仙宮!
一道道絢爛的傳訊符,如同煙火般,在各座山峰之上,沖天而起!
一道蒼老而焦急的聲音,透過宗門大陣,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警報!最高等級警報!”
“鎮魔塔封印,徹底失效!”
“所有長老,速至鎮魔谷!所有弟子,開啟護山大陣,準備迎敵!”
“大難……臨頭了!”
大師姐,猛地抬頭。
東方玄天,也抬起了頭。
他們看到。
那座已經死寂的黑色古塔上空,空間,正在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扭曲,塌陷!
一道道漆黑如墨的裂縫,憑空出現!
一股比焚心魔王巴拓,古老百倍,邪惡萬倍,充滿了不祥與死寂的氣息,正從那裂縫之中,緩緩滲透而出!
那氣息,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彷彿,是這片天地的……天敵!
東方玄天,瞬間,明白了甚麼。
他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鎮魔塔,鎮壓的,從來不只是那些魔族。
它真正的作用,是堵住一個……通往未知恐怖的,井口。
而自己,剛剛,把井蓋給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