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里,死寂無聲。
影七的屍體,尚有餘溫,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東方玄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
那股鑽心刺骨的灼燒感,已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猙獰的,由無數細密黑線構成的骷髏頭印記,深深烙印在他的面板之下,彷彿與他的血肉長在了一起。
一股陰冷的氣息,正從印記中源源不斷地滲出,順著他的經脈,試圖侵蝕他的氣血,汙染他的神魂。
追魂印。
東方玄天眼神冰冷,立刻調動體內那股冰藍中帶著血色的氣血之力,朝著手背上的印記,狠狠沖刷而去!
他要將這該死的東西,從身體裡驅逐出去!
然而,那印記彷彿一個無底的黑洞。
他的氣血之力剛一接觸,便被那股陰冷的氣息纏住,吞噬,消磨。
印記非但沒有絲毫減弱,反而閃爍了一下妖異的烏光,變得更加清晰。
沒用。
這東西,已經超出了單純的能量層面,直接烙印在了靈魂之上。
“幽冥樓……樓主……”
東方玄天咀嚼著這幾個字,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這已經不是一次簡單的暗殺。
這是來自一個龐大殺手組織最高層的,不死不休的追殺令。
從他被印上這個標記開始,他就是整個幽冥樓的敵人。
任何一個幽冥樓的殺手,都能透過這個印記,感知到他的大致方位。
他成了一個移動的靶子,一個行走的懸賞令。
“有點意思。”
東方玄天非但沒有恐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伸手,將影七屍體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包括那柄漆黑的短刀,都搜刮一空。
然後,他看也不看那具屍體,轉身,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
城衛軍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
火把的光芒,將一條條街道照得亮如白晝。
王家三長老王烈那憤怒的咆哮,還在城市的上空迴盪,引得無數修士向著醉鳳樓的方向聚集。
東方玄天像一隻黑夜中的狸貓,在屋頂與陰影之間,無聲地穿行。
他身上的傷口,在奔行中被牽動,火辣辣地疼。
王烈的火毒,還在他體內肆虐,與他冰寒的氣血之力,不斷地衝突,碰撞。
每一次衝突,都像有無數根鋼針,在他的五臟六腑裡攪動。
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這些肉體上的痛苦,遠不及手背上那個印記,帶來的威脅大。
他必須儘快找一個地方,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弄清楚這東西到底是甚麼鬼。
他避開了所有巡邏的隊伍,七拐八繞,最終,來到了一處最混亂,也最骯髒的區域——青陽郡城的貧民窟。
這裡的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酸腐與絕望的氣味。
街道狹窄,汙水橫流。
兩旁的房屋,大多是搖搖欲墜的窩棚。
他走進一家看起來還能勉強遮風擋雨的,名為“黑狗”的破舊客棧。
“住店。”
他將一枚碎銀子,扔在油膩的櫃檯上。
櫃檯後,一個睡眼惺忪的獨眼掌櫃,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塊銀子,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要甚麼房?”
“最偏,最安靜的。”
“柴房,一天三十個銅板。”掌櫃打了個哈欠,有氣無力地說道。
“就要那。”
東方玄天聲音沙啞。
掌櫃扔給他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便又趴下睡了過去,彷彿多說一個字都嫌累。
東方玄天拿著鑰匙,走上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
柴房在客棧的最頂層,角落裡。
房間狹小,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個破洞的窗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
但這,正是他需要的。
他反鎖上門,又用體內最後一點氣血之力,在門口布下了一個簡陋的警戒禁制。
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晃,靠著門板,緩緩坐倒在地。
他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溼了他後背的衣衫。
今夜一戰,他先是硬闖醉鳳樓,屠盡王家護衛。
再是以命搏命,算計築基後期的王烈。
最後,又與玄字級殺手影七,死鬥一場。
無論是心神,還是身體,都已到了極限。
他從懷中摸出幾枚療傷丹藥,也不看品階,一股腦地塞進嘴裡,像嚼豆子一樣嚥了下去。
丹藥入口,化作一股股暖流,開始修復他受損的經脈與五臟。
他沒有立刻運功療傷。
他伸出左手,死死地盯著手背上那個猙獰的骷髏印記。
這東西,像一條毒蛇,盤踞在他的靈魂深處,讓他如芒在背。
必須解決它!
他心念一動,沉入識海,溝通胸口那枚古樸的青銅小鼎。
“鼎來。”
嗡……
一聲輕微的震動。
那枚一直貼在他胸口的鴻蒙造化鼎,竟緩緩地,從他的皮肉中“擠”了出來,懸浮在他的面前。
鼎身之上,依舊佈滿了裂紋,看起來古樸無華。
東方玄天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被烙印了追魂印的左手,覆蓋在了小鼎的鼎身之上。
就在他的手掌,與鼎身接觸的瞬間。
異變,陡生!
轟!
小鼎,劇烈地震動起來!
鼎身之上,那些古老的裂紋中,竟透出了一絲絲微弱的,混沌色的光芒!
一股磅礴,蒼茫,彷彿來自天地初開之前的古老氣息,轟然散開!
東方玄天手背上那個猙獰的骷髏印記,在接觸到這股氣息的瞬間,像是遇到了天敵!
印記中,那股陰冷的,充滿怨毒的黑氣,瘋狂地翻湧,扭曲,甚至發出了無聲的尖嘯!
它在恐懼!
“有用!”
東方玄天眼中爆發出精光!
他毫不猶豫,將體內所有的氣血之力,瘋狂地注入到鴻蒙造化鼎之中!
隨著他力量的注入,小鼎的光芒,更盛!
一股無法抗拒的,霸道絕倫的吞噬之力,從鼎口爆發,籠罩了他整個左手!
他感覺,手背上的那個印記,彷彿要被這股力量,活生生地從他的靈魂中,剝離出來!
那種感覺,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鈍刀,在切割他的靈魂,痛苦萬分!
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給我……出來!”
他低吼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起。
然而,就在那骷髏印記即將被徹底剝離的瞬間。
東方玄天的大腦,猛地一震!
一股龐雜,混亂,充滿了殺戮與怨毒的資訊流,順著那個印記,瘋狂地湧入了他的識海!
那是……影七的記憶碎片!
無數個在黑暗中潛伏的日夜!
無數次揮刀,收割生命的瞬間!
還有,他對各種毒藥的運用,對人體要害的理解,對氣息隱匿的法門!
這些,都屬於影七的,最本源的殺手記憶!
這個追魂印,不僅是一個追蹤標記,更是一個承載了殺手部分神魂與執念的詛咒!
現在,鴻蒙造化鼎,正在煉化這個詛咒!
“煉化萬物……”
東方玄天心中,閃過一絲明悟。
這鴻蒙造化鼎,不僅僅能提純藥草,精煉礦石。
它,連這種源自靈魂的詛咒,都能煉化!
不!
不是煉化!
是提純!
它正在將這個追魂印中,最汙穢的怨念與詛咒之力剔除,只留下最精純的,屬於影七的殺戮本能與技巧!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東方玄天腦海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如果……
我不把它剝離出去。
而是,將它……吸收呢?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無法熄滅!
影七的刺殺之術,詭異絕倫。
若是能將他的本能化為己用,自己的實力,將得到何等恐怖的提升?
這,是一場豪賭!
賭輸了,他可能會被影七殘留的意志汙染,變成一個只知殺戮的瘋子。
賭贏了,他將得到一份天大的機緣!
“富貴險中求!”
東方玄天的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瘋狂!
他不再抗拒那股資訊流的湧入,反而主動敞開了自己的識海!
同時,他對著鴻蒙造化鼎,下達了一個新的指令。
“煉!”
“給我,把它煉成本源,融入我身!”
嗡——!
鴻蒙造化鼎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發出一聲歡快的嗡鳴!
鼎口那股吞噬之力,驟然一變!
不再是向外剝離,而是化作了一個巨大的旋渦,將那骷髏印記,連同其中所有的資訊與能量,瘋狂地向內壓縮,提純,再反哺回東方玄天的體內!
“呃啊——!”
東方玄天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
他的大腦,像是要被撐爆了!
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走馬觀花般閃過。
他的身體,時而冰冷,時而灼熱。
他的左手手背上,那個骷髏印記,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淡。
但它,並沒有消失。
它正在與東方玄天的血肉,神魂,進行一種更深層次的,詭異的融合!
不知過了多久。
當最後一絲黑氣,被鴻蒙造化鼎煉化,反哺回他體內時。
整個柴房,恢復了平靜。
東方玄天渾身被汗水溼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癱在地上,大口地喘息著。
他緩緩抬起左手。
手背上,那個猙獰的骷髏印記,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彷彿紋身一般的,迷你骷髏頭圖案。
它不再散發陰冷的氣息,反而與東方玄天的氣血,完美地融為了一體。
東方玄天緩緩閉上眼。
他的腦海中,多出了無數種,關於如何在黑暗中行走的知識。
如何控制呼吸,讓心跳變得微不可察。
如何借用陰影,將自己變成空氣。
如何揮刀,才能用最小的力氣,切開最堅硬的喉骨。
這些知識,就像他與生俱來的一般,深刻,清晰。
他緩緩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破舊的窗戶前,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幽冥樓……樓主……”
他伸出左手,看著手背上那個淡淡的印記,輕聲自語。
“你送的這份大禮,我收下了。”
“等著我。”
“很快,我就會親自登門,向你,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