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是一張被揉亂的草紙。
東方玄天的意識被撕扯,拉伸,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只感覺自己是一滴墜入沸油的墨水,瞬間炸開,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聚合。
眼前是光怪陸離的色彩洪流,耳邊是撕裂靈魂的尖銳嗡鳴。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砰!”
沉重的撞擊聲,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
他像一顆隕石,砸穿了茂密的樹冠,撞斷了無數粗壯的枝幹,最後狠狠地摔在一片溼滑的苔蘚之上。
劇痛,如同遲來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想慘叫,喉嚨裡卻只能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噴出的全是帶著內臟碎塊的血沫。
意識,徹底沉淪。
……
冷。
刺骨的寒意,從身下傳來,鑽進他身體的每一處破損。
東方玄天是被凍醒的。
他緩緩睜開眼,視線一片模糊,只能看到頭頂昏暗的巖壁,水珠正順著鐘乳石的尖端,一滴滴落下。
“滴答。”
“滴答。”
聲音在空曠的洞窟裡迴響,敲打著他脆弱的神經。
他動了動手指,鑽心的劇痛從雙臂傳來。
他低頭看去。
兩條手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氣中。
胸口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卻翻卷著焦黑的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撕裂般的痛楚。
體內,更是糟糕。
經脈像是被烈火焚燒過的枯草,脆弱不堪。
五臟六腑移位,佈滿了細密的裂痕。
那滴魔血的力量退潮後,留下的,是近乎毀滅性的反噬。
他的身體,成了一座千瘡百孔的廢墟。
“吼……”
一幅幅血色的畫面,在他腦海中閃過。
撕咬,吞噬,瘋狂的殺戮慾望。
他猛地甩了甩頭,試圖將那股不屬於自己的暴戾念頭驅逐出去。
他想起了靈兒。
想起了妹妹那雙清澈的,帶著擔憂的眼睛。
那雙眼睛,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點瘋狂的火苗。
他不是野獸。
他是東方玄天。
他深吸一口氣,腥甜的血沫再次湧上喉嚨,被他強行嚥了下去。
他必須活下去。
他用尚且完好的雙腿,一點點挪動身體,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
神念,沉入體內,觸碰胸口那枚黯淡無光的青銅小鼎。
造化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剛才那一下空間傳送,幾乎耗盡了它積蓄的所有能量。
鼎身那九道古老的裂痕,似乎又加深了一絲。
東方玄天心中非但沒有失望,反而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能用!
造化鼎的空間之力,真的能用!
雖然代價巨大,雖然只是隨機傳送,但這無疑是他最強大的一張保命底牌!
他忍著劇痛,用牙齒和下巴,艱難地從懷裡掏出幾株在黑石鎮廢墟旁採摘的普通草藥。
這是他身上僅剩的療傷之物。
他將草藥放在地上,用腳後跟,一點點碾碎,然後用嘴叼著,費力地,將那團墨綠色的藥渣,送入造化鼎中。
氣血催動。
“嗡……”
造化鼎發出一聲虛弱的輕鳴,鼎口亮起一絲微弱的光芒。
一滴晶瑩剔透,散發著濃郁藥香的綠色液體,緩緩凝聚。
成了!
東方玄天眼中爆發出精光。
他張開嘴,精準地接住了那滴藥液。
藥液入口,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順著喉嚨,湧入四肢百骸。
那些破損的經脈,乾涸的氣血,在這股精純藥力的滋潤下,如同龜裂的大地迎來了甘霖,開始緩慢地修復。
他不敢耽擱,立刻用同樣的方法,處理第二株,第三株……
……
深淵之底。
亂石嶙峋,陰風呼嘯。
戴著鬼臉面具的黑袍人,懸浮在半空之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腳下,是一片狼藉。
幾具被摔得血肉模糊的妖獸屍體,證明了這斷崖的險峻。
但他搜遍了方圓百里,都沒有找到那個少年的蹤跡。
“空間之力……”
他沙啞地自語,死灰色的眼眸裡,是無法掩飾的貪婪與震驚。
一件能讓煉體境施展空間傳送的至寶!
這是何等逆天的存在!
這次的任務,遠比情報中描述的,要棘手,也……要珍貴得多!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攤開手掌,掌心,一隻通體漆黑,形如甲蟲的蠱蟲,正不安地蠕動著。
“去。”
他屈指一彈。
那隻名為“尋魂鬼”的蠱蟲,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化作一道黑煙,沖天而起。
它在空中盤旋了片刻,猛地認準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面具人冷笑一聲,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緊隨其後。
他留在東方玄天體內的那一絲幽冥鬼氣,就是最精準的道標。
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
洞窟內。
東方玄天已經將所有草藥煉化服下。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
體內的傷勢,在造化鼎提純的藥力下,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恢復著。
現在,最麻煩的,是那雙斷掉的手臂。
他看著自己那扭曲的雙手,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他挪到一處突起的鐘乳石旁。
然後,他抬起右臂,對準那尖銳的石筍,狠狠地,撞了上去!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
他將錯位的骨骼,硬生生,重新校正!
“呃啊!”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他咬著牙,沒有停下。
如法炮製,左臂!
做完這一切,他已經虛脫得快要昏厥。
他靠著巖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視野都開始旋轉。
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恢復戰力。
那個面具人,隨時都可能追來。
他將目光,投向了洞窟深處。
這個洞窟,很大,很深,潮溼的空氣中,帶著一股淡淡的,奇異的腥香。
他掙扎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著洞窟深處走去。
走了約莫百米,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竟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
無數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從洞頂垂下,在不知從何處透進來的微光下,閃爍著五彩的光暈。
溶洞的中央,有一個水潭。
潭水清澈見底,竟散發著嫋嫋的白色霧氣。
一股精純的水行靈氣,撲面而來。
靈泉!
東方玄天呼吸一滯,眼中爆發出狂喜!
這絕對是一處天然的靈泉!
長期在此修煉,對任何修士都大有裨益!
可他的目光,很快又被靈泉邊上的一株植物,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株半人高的小樹。
樹幹呈玉白色,通體晶瑩,彷彿不是血肉之軀,而是由寒冰雕琢而成。
樹上,沒有一片葉子。
只在頂端,結著一枚拳頭大小,形如蓮花的果實。
果實半開半合,花瓣潔白如雪,中心的花蕊,卻是一點妖異的血紅。
“冰心血蓮!”
東方玄天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可是二階頂級的靈藥!
傳聞中,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奇效!
更是煉製多種高階丹藥的主材!
任何一枚,都足以在青陽郡城,賣出天價!
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陰差陽錯之下,竟會闖入這樣一處寶地!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警惕地環顧四周。
天材地寶,必有妖獸守護。
這是常識。
然而,整個溶洞,安靜得可怕,除了滴水聲,聽不到任何活物的動靜。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繞著水潭,仔細地探查起來。
很快,他在水潭對面的巖壁下,發現了一具巨大的骸骨。
那是一頭形似蛟龍的妖獸骸骨,長約十丈,骨骼呈暗金色,即便已經死去不知多少年,依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威壓。
在骸骨的頭顱位置,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邊緣光滑,像是甚麼利器貫穿所致。
它,是被一擊斃命的。
東方玄天心中一凜。
能一擊斬殺如此強大的妖獸,出手之人的實力,深不可測。
這裡,曾經有強者來過!
他走上前,在那具骸骨旁,又發現了幾行用利器刻在巖壁上的小字。
字跡龍飛鳳舞,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吾乃‘狂人’楚逍遙,遊歷至此,偶遇孽蛟作祟,遂斬之。”
“此地靈泉,與‘冰心血蓮’相伴相生,蓮熟之日,必有異象。”
“吾不取此蓮,留待有緣。”
“後來者,若取此蓮,需承吾一因果,它日若遇‘霸刀門’有難,當出手相助一次。”
霸刀門?
東方玄天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他對著那行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無論如何,這位前輩,都算是間接救了他一命。
他不再猶豫,走到靈泉邊,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冰心血蓮”,摘了下來。
果實入手,一股冰涼而龐大的生命精氣,瞬間湧入他的掌心。
他那雙剛剛接好的手臂,在這股精氣的滋養下,竟感覺不到絲毫疼痛了。
他沒有立刻服用。
而是盤膝坐下,將果實,放入了鴻蒙造化鼎中。
他要,提純!
隨著他氣血的注入,造化鼎再次亮起。
這一次,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
鼎身,劇烈地震動起來,彷彿在煉化甚麼絕世神物!
“嗡——!”
一股無法言喻的玄妙氣息,從鼎口,瀰漫開來!
就在此時!
洞窟之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落下。
正是那個戴著鬼臉面具的黑袍人!
他看著洞口,死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
“小老鼠,你的死期,到了。”
他沒有立刻進去。
他在等。
等一個最佳的,出手機會。
洞窟內,東方玄天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與造化鼎的溝通之中。
他能感覺到,鼎內的那枚“冰心血蓮”,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就在造化鼎光芒達到極致的瞬間!
一股冰寒徹骨的殺機,毫無徵兆地,從他背後,爆射而來!
是那柄淬毒的幽冥匕!
快!
快到極致!
這一擊,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東方玄天,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