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起廢墟里的塵埃,帶著一股血與土混合的腥氣,吹得東方玄天衣袍獵獵作響。
他一個人站在月光下,像一尊孤零零的墓碑。
風老走了。
那個紅衣女人也走了。
可他們留下的陰影,卻像兩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一念,星辰碎。
這就是強者的世界?
他握了握拳,那隻剛剛還血肉模糊的右手,此刻已完好如初,面板下蘊藏著爆炸性的力量。
吞噬了血河魔體的本源精血,又被風老那滴神仙酒一沖刷,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肉身,又強橫了一個層次。
可他心中,沒有半分喜悅。
反而是前所未有的警惕與飢餓。
對力量的飢餓。
他試著用神念觸碰了一下胸口的造化鼎。
小鼎輕輕一顫,傳來一股極其人性化的……委屈。
彷彿一個被搶了糖果的孩子,正在生悶氣。
東方玄天嘴角扯動,露出一抹苦笑。
連這神秘莫測的鴻蒙至寶,在那老怪物面前都得乖乖低頭,他還有甚麼資格自傲?
“青雲宗……”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神中的迷茫被一片森然的冷光取代。
風老給他指了路,但那條路,絕不是坦途。
他不能在這裡久留。
黑石鎮已經是一處死地,一個巨大的旋渦。
他迅速行動起來,在那二十多具屍體間穿梭。
手法熟練得像個經驗豐富的老兵。
他不在乎那些兵器鎧甲,只取走了所有人的錢袋。
一共三百七十二枚下品靈石,還有一堆碎銀。
一筆不小的橫財。
他扒下一件還算完整的黑布勁裝換上,又用鍋底灰和血汙抹在臉上,徹底改變了容貌。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廢墟,頭也不回地,沒入了濃稠的夜色之中。
……
兩天後。
風歇驛。
這是一座建在官道旁的簡陋驛站,專門供來往的商隊和修士歇腳,龍蛇混雜。
東方玄天壓低了頭頂的斗笠,走進了驛站裡唯一的一家酒館。
酒館裡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水、汗水和飯菜混合的複雜氣味。
他找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只要了一碗清水和兩個黑麵饅頭。
他像一頭融入了陰影的孤狼,默默地啃著乾硬的饅頭,耳朵卻捕捉著周圍的每一個聲音。
“聽說了嗎?青雲宗那張追殺令,賞金又提了!”
鄰桌,幾個穿著統一制式皮甲,氣息彪悍的漢子,正高聲闊論。
“哦?怎麼說?”
“據說除了那枚築基丹,青陽郡四大家族之一的林家,也私下追加了懸賞!五千靈石!只要能提供那小魔頭的線索!”
“嘶——五千靈石!林家瘋了?”
“誰知道呢?聽說那小魔頭在鬧牛山,得罪過林家的大小姐。”
東方玄天啃饅頭的動作,微微一頓。
林家?林婉兒?
她也參與進來了?
不,不對。
以他對林婉兒的瞭解,她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
這背後,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隱情。
“嘿,管他為甚麼!”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將一杯酒灌進喉嚨,重重地把酒杯砸在桌上。
“一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多半是走了狗屎運,得了甚麼寶貝,才敢這麼猖狂!”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有些褶皺的畫像,在桌上攤開。
“都看清楚了!這就是那小魔頭的樣子!”
“我們猛虎門這次出動了三十號弟兄,把這附近幾個鎮子都翻遍了!”
“我就不信,他還能長翅膀飛了!”
東方玄天的餘光,掃過那張畫像。
畫得很粗糙,但那雙眼睛裡的桀驁與狠厲,卻有七八分神似。
他低下頭,繼續啃著饅頭,彷彿甚麼都沒聽到。
他吃得很慢,將最後一點碎屑都舔乾淨,才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與那桌人擦身而過時。
“站住。”
一個聲音,冷不丁地響起。
是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猛虎門的頭領。
東方玄天腳步不停。
“小子,我讓你站住,你聾了?”
壯漢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怒意。
他猛地起身,一隻蒲扇般的大手,抓向東方玄天的肩膀。
酒館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東方玄天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
“有事?”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喉嚨裡卡著沙子。
“呵,沒事。”
壯漢的手,已經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五指如鐵鉗般收緊。
“就是看你這身板,不像個好人。”
“把斗笠,摘下來,讓爺看看。”
他煉氣九重的氣息,毫無保留地壓了過去,帶著一股兇狠的煞氣。
換做普通人,恐怕已經腿軟了。
東方玄天,卻紋絲不動。
“我的臉,很貴。”
他緩緩說道。
“怕你,看不起。”
“哈!”壯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老子倒要看看,有多金貴!”
他手上猛地用力,就要將東方玄天的斗笠,強行掀開!
就在他發力的瞬間。
東方玄天的身體,動了。
不是轉身,不是格擋。
而是以一種違反了人體力學的詭非同步伐,向後,向側,撞進了壯漢的懷裡!
鐵山靠!
砰!
一聲悶響。
像是一頭蠻牛,撞在了一面破鼓上。
壯漢臉上的獰笑,凝固了。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那個撞進自己懷裡的,單薄的背影。
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道,從接觸點傳來,瞬間摧毀了他的護體靈氣,震碎了他的胸骨,然後,貫穿了他的五臟六腑!
“呃……”
他張了張嘴,噴出的,不是聲音,而是一股夾雜著內臟碎塊的血箭。
他眼中所有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那蒲扇般的大手,無力地滑落。
龐大的身軀,軟軟地,向後倒去。
轟然一聲,砸翻了桌椅。
整個酒館,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傻了。
發生了甚麼?
猛虎門的門主,煉氣九重的王霸虎,就這麼……死了?
被一個看起來瘦弱不堪的少年,輕輕一靠,就烤死了?
“大哥!”
剩下的四個猛虎門弟子,愣了半秒,才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他們“鏘”地一聲,拔出了腰間的鋼刀,雙眼赤紅地,撲了上來!
“小畜生!拿命來!”
四道刀光,帶著惡風,從四面八方,封死了東方玄天所有的退路!
東方玄天,卻連斗笠都沒抬一下。
他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
整個人,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飄了起來。
不是向上,而是平移。
他以一種鬼魅般的速度,在四道刀光交錯的縫隙中,穿了過去。
“噗!噗!噗!噗!”
四聲幾乎同時響起的,利器入肉的悶響。
那四個前衝的漢子,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最猙獰的那一刻。
他們的眉心,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細細的血洞。
是筷子。
東方玄天在穿身而過的瞬間,用從桌上順手抄來的四根竹筷,洞穿了他們的頭顱。
快。
快到,連血都來不及流出。
四具屍體,保持著前衝的姿勢,轟然倒地。
五息之內。
猛虎門,五位煉氣後期的高手,全滅。
東方玄天緩緩落地,沒有沾染一絲血跡。
他走到王霸虎的屍體旁,彎下腰,從他懷裡,取走了那個裝滿靈石的錢袋,還有那張畫著自己頭像的追殺令。
他將追殺令,在指尖,輕輕一搓。
紙張,無聲無...息地,化為了最細膩的飛灰。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走向酒館門口。
滿屋子的亡命徒,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從地獄裡走出來的魔神。
他們下意識地,向後退去,讓開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沒有人敢阻攔。
沒有人敢出聲。
整個世界,只剩下他那不急不緩的,踩在木地板上的“吱呀”聲。
一步,一步。
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酒館大門的瞬間。
一股冰冷的,龐大的,帶著居高臨下審視意味的神識,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
神識如水銀瀉地,瞬間掃過了整個風歇驛。
它在那些普通人和煉氣境修士身上,沒有絲毫停留。
最後,如同一支精準的鐵錨,死死地,鎖定在了東方玄天的身上!
東方玄天的身體,猛地一僵。
這股感覺……
是築基境!
比蘇白,還要強橫!
“呵呵……”
一個冰冷的,帶著幾分戲謔的笑聲,不分男女,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炸響。
“找到了。”
“東方玄天。”
“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