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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懸崖驚魂

2026-05-01 作者:錢小眼

九月底的興安嶺,天黑得越來越早。剛過五點,太陽就落到了山樑後面,光線一下子暗下來。林子裡變得陰森森的,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郭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的事一直在腦子裡轉,太爺爺爬懸崖的樣子,那叢石斛的樣子,還有太爺爺說的那些話。

“明年,後年,大後年,它還會長。到時候,你再來採。”

郭安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他就醒了。推開房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幾隻麻雀在槐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

郭春海已經起來了,正蹲在壓水井邊洗臉。看到兒子出來,他說:“怎麼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郭安走過去,也洗了把臉,“爸,今天還進山嗎?”

“進。”郭春海擦乾臉,“太爺爺腳崴了,不能去了。但石斛還在那兒,得去採回來。昨天只採了十幾株,還有更多。”

“我也去!”

郭春海看看兒子,想了想,點點頭:“行,去可以,但要聽話。”

“我聽話!”

吃過早飯,父子倆出發了。同行的還有格帕欠和二愣子,四個人,每人背一個揹簍,帶著繩子、藥鋤、乾糧和水。

進了山,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昨天那個懸崖下面。郭春海抬頭看看,那叢石斛還在老地方,陽光下綠得發亮。

“就是那兒。”他說,“至少有四五十株,昨天老爺子只採了三分之一。”

格帕欠看了看那懸崖,皺起眉頭:“太陡了。昨天老爺子是怎麼上去的?”

郭春海指了指那條雨水沖刷出來的小溝:“從那兒。但昨天差點出事,今天不能再用那個辦法。”

“那怎麼辦?”

“用繩子。”郭春海從揹包裡拿出繩子,是登山用的專業繩索,很結實,“我先上去,在頂上找個地方固定好,把繩子放下來。你們從繩子上爬。”

格帕欠看看那懸崖頂,離地面有二三十米。頂上長著幾棵老松樹,確實是個固定的好地方。

“我跟你一起上去。”他說。

兩人開始往上爬。郭安和二愣子在下面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條小溝確實太窄了,一個人爬都費勁,兩個人更擠。郭春海在前面,格帕欠在後面,一點一點往上挪。每挪一步,都要先試試腳下的石頭穩不穩,再試試手抓的地方結不結實。碎石嘩啦啦往下掉,砸在格帕欠頭上,他也不吭聲。

爬了半個多時辰,終於到了頂。郭春海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沒起來。格帕欠也累得夠嗆,靠著樹直喘。

歇了一會兒,郭春海開始找固定點。那幾棵老松樹,根扎得很深,應該能承受住人的重量。他把繩子在一棵最粗的松樹上繞了兩圈,繫了個死結,用力拽了拽,紋絲不動。

“行了。”他把繩子扔下去,“二愣子,你先上!”

二愣子抓住繩子,腳蹬著崖壁,一點一點往上爬。他年輕力壯,又有繩子借力,爬得比剛才快多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爬到了頂。

“該我了!”郭安抓住繩子,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上爬。

爬了沒幾米,他就後悔了。從上往下看,覺得沒甚麼,真正爬的時候才知道有多恐怖。腳踩的地方只有巴掌大,手抓的地方就是岩石的稜角。往下一看,二愣子他們變得像螞蟻一樣小,頭暈得厲害。

“別往下看!”郭春海在上面喊,“看著手抓的地方,一步一步來!”

郭安咬咬牙,不敢再看下面,盯著眼前的岩石,一點一點往上挪。手磨破了皮,疼得鑽心,他也不吭聲。

爬了半個時辰,終於到了頂。郭春海一把抓住他,把他拉上來。郭安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發抖。

“好樣的。”郭春海拍拍他的肩,“第一次爬這麼高的崖,沒嚇哭,有出息。”

郭安咧咧嘴,想笑,但笑不出來。他的兩條腿還在抖。

歇了一會兒,郭春海開始往下放繩子。這次是往下爬,去採石斛。

“我下去。”他說,“格帕欠,你在上面拽著繩子,萬一我失手,趕緊拽住。”

“行。”

郭春海抓住繩子,腳蹬著崖壁,開始往下放。他放得很慢,每放一截,都要找個地方蹬住,穩住身子。放了十幾米,到了石斛生長的地方。

那是一片突出的岩石,上面長著厚厚一層苔蘚,又溼又滑。郭春海雙腳踩在岩石上,一隻手抓著繩子,一隻手掏出小刀,開始割石斛。

他割得很小心,每一株都要看準了再下刀,不傷根,不傷芽。割下來的,用嘴叼著,或者塞進腰間的布袋裡。

割了十幾株,他覺得腳下一滑,岩石上的苔蘚太滑了。他趕緊穩住身子,但腳下還是不穩。

就在這時,“咔嚓”一聲,頭頂傳來一聲脆響。郭春海抬頭一看,心裡一涼——固定繩子的那根松樹,有一條枝幹斷了,繩子鬆了一下。

“不好!”格帕欠在上面喊,“樹斷了!”

他拼命拽住繩子,但繩子的另一頭,郭春海的重量往下墜,把他拖著往前滑。

“爸!”郭安嚇得大喊。

郭春海也慌了。他雙腳蹬著崖壁,想找地方穩住,但腳下的岩石太滑,根本蹬不住。他往下滑了一米多,眼看就要掉下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二愣子衝上去,一把抓住格帕欠的腰帶,使勁往後拽。格帕欠有了支撐,死死拽住繩子,不放手。

“隊長!快抓住甚麼東西!”他喊。

郭春海伸手亂抓,終於抓住了一根長在岩石縫裡的樹根。那樹根有小臂粗,很結實。他一隻手抓著樹根,一隻手拽著繩子,穩住了身子。

“繩子鬆了!”他喊,“你們拽不住我的!我自己想辦法下去!”

“不行!”格帕欠喊,“那樹根不知道牢不牢!”

“牢!”郭春海試著拽了拽樹根,紋絲不動,“這是老樹根,幾十年了,牢得很!你們先別動,我自己慢慢下!”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繩子,兩隻手抓住樹根,一點一點往下挪。樹根往下,越來越細,但還算結實。他挪了五六米,終於到了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能站穩了。

歇了一會兒,他繼續往下。這次他沒有再用繩子,而是順著岩石的裂縫,一點一點往下爬。就像昨天太爺爺那樣,每一步都很小心。

郭安在上面看著,心都快跳出來了。他看到父親像一隻壁虎一樣貼在崖壁上,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挪。每挪一步,他都擔心父親會掉下去。

爬了半個多時辰,郭春海終於下到了地面。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是汗,臉色煞白。

“爸!”郭安在頂上喊,“您沒事吧?”

“沒事!”郭春海抬起頭,朝上面揮揮手,“你們先別下來!等我上去再想辦法!”

他又開始往上爬。這次更累,已經消耗了太多體力。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挪。爬到一半,手痠得抓不住岩石,腳也抖得厲害。他停下來歇了會兒,繼續爬。

終於,他爬到了頂。格帕欠和二愣子一人一隻手,把他拽上來。郭春海躺在草地上,大口喘著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郭安跑過去,撲在他身上,哭起來:“爸,嚇死我了!”

郭春海摸摸兒子的頭,想說甚麼,但嗓子眼乾得冒煙,說不出來。

格帕欠遞過水壺,他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壺,這才緩過來。

“好險。”他說,“差一點就交代在這兒了。”

二愣子說:“隊長,那石斛咱們不採了,回去吧。”

郭春海搖搖頭:“都到這兒了,怎麼能不採?但不能這麼採了。得換個辦法。”

“甚麼辦法?”

郭春海想了想,說:“用兩條繩子。一條固定在上面,人拽著下去。另一條也固定在上面,但人在下面的時候,把這條繩子的另一頭也固定在下面。這樣萬一上面的繩子斷了,還有下面這條拽著,不會掉下去。”

格帕欠點點頭:“這個辦法好。但得多帶繩子。”

“我帶了兩條。”郭春海說,“先用這條固定,我下去後,再把這條的另一頭固定在下面。然後我拽著另一條上來,把另一條也固定在上面。這樣就有兩條保險了。”

說幹就幹。郭春海休息了一會兒,再次抓住繩子,往下放。這次他多帶了一條繩子,盤在腰上。

爬到石斛生長的地方,他把腰上的繩子解下來,找了塊牢固的岩石,系在上面。然後拽了拽,很牢。

“行了!”他朝上面喊,“下面固定好了!你們把另一頭也固定在上面!”

格帕欠把繩子的另一頭固定在另一棵松樹上。這樣,兩條繩子,上下固定,形成一個雙保險。

郭春海這才放心地開始採石斛。他一顆一顆地割,每割一株,都小心地放進布袋裡。割了半個多時辰,把那一片石斛全都採完了。數了數,有四十二株。

“採完了!”他朝上面喊,“我上來了!”

他抓住一條繩子,開始往上爬。這次有了兩條繩子,心裡踏實多了。爬得也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爬到了頂。

“好樣的!”格帕欠一把抱住他,“差點以為要給你收屍了。”

郭春海笑了:“放心,我這人命大,死不了。”

幾個人癱在草地上,大口喘著氣。太陽已經偏西了,再過兩個時辰就要天黑。

“快下山。”郭春海說,“天黑了就麻煩了。”

四個人開始下山。這次郭安走在中間,前後都有人護著。他累得腿都軟了,但還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半路,天就黑了。林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能靠手電筒照亮。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狼嚎。

“別怕。”郭春海握著兒子的手,“跟著我走。”

郭安不怕。有父親在,他甚麼都不怕。

走了兩個多時辰,終於看到屯子裡的燈光了。郭安激動得快哭了:“到了!到了!”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烏娜吉在門口等著,看到他們回來,跑過來,一把抱住郭春海:“你嚇死我了!”

郭春海拍拍她的背:“沒事,沒事。你看,這不是好好的嗎?”

郭安也跑過來,抱住媽媽。烏娜吉摟著兩個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

進屋後,郭春海把布袋拿出來,倒在炕上。四十二株鐵皮石斛,每株都有小指粗細,莖稈粗壯,葉片肥厚,品相極好。

“這些能賣多少錢?”二愣子問。

“至少五千。”郭春海說,“加上昨天的,差不多七千。”

屋裡一陣驚歎。七千塊,夠普通人家過好幾年了。

郭安看著那些石斛,心裡卻很複雜。這些石斛,是父親用命換來的。今天差點就見不到父親了。

“爸,”他說,“以後咱別採這麼危險的東西了。”

郭春海看著兒子,笑了:“傻孩子,山裡值錢的東西,哪個不危險?採參危險,採石斛危險,打熊危險,打野豬危險。可正是因為危險,才值錢。咱們獵人,就是跟危險打交道的。”

“可我不想讓你冒險。”

“這不算冒險。”郭春海說,“今天是有驚無險。以後我小心點,多帶幾個人,多帶繩子,就沒事了。再說,這些石斛能賣七千塊,夠合作社用好幾個月了。值。”

郭安不說話了。他知道父親說的對,但他心裡還是難受。

晚上,一家人吃飯。郭春海把石斛的事跟烏娜吉說了。烏娜吉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春海,以後這種危險的事,別自己一個人幹。多帶幾個人,多帶些安全的東西。”

“知道了。”郭春海點頭。

吃完飯,郭安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今天的事,想著父親掛在懸崖上的樣子,想著那些石斛。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獵人這個活,不是那麼簡單的。不光要會打槍,會認腳印,會找草藥,還要有膽量,有智慧,有對危險的判斷。最重要的是,要有責任心——對家人的責任心,對合作社的責任心。

父親就是這樣的人。

他也要成為這樣的人。

夜深了,郭安終於睡著了。夢裡,他又看到了那個懸崖,看到了父親掛在崖壁上,看到了那些綠油油的石斛。

但這次,他沒有害怕。

因為他也爬上了懸崖,站在父親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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