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興安嶺,是一年中最熱的季節。太陽像個大火球,從早到晚掛在頭頂,把山林烤得滾燙。蟬在樹上沒命地叫,“知了——知了——”,吵得人心煩。林子裡的蚊子也多起來,一團一團的,嗡嗡嗡地圍著人轉,一巴掌能拍死好幾只。
但對於合作社的人來說,這個季節卻是一年中最忙的時候——莊稼熟了,野豬來了。
狍子屯四周的莊稼地,一片連著一片。玉米長到一人多高,棒子粗得像小孩胳膊;大豆結滿了莢,鼓鼓囊囊的;土豆開花了,白的紫的,一壟一壟的。這本該是豐收的景象,但地邊上那些被拱得亂七八糟的痕跡,卻讓人心疼得滴血。
“又是野豬!”老趙頭站在自家玉米地頭,看著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莊稼,眼淚都快下來了,“昨晚上來的,至少五六頭,拱了半畝地!”
郭春海蹲下看了看。地裡一片狼藉,玉米稈被拱倒了一大片,棒子被啃得亂七八糟,地上滿是蹄印和糞便。他抓起一把糞看了看,又聞了聞:“新鮮的,昨晚後半夜來的。”
“郭隊長,這可怎麼辦啊?”老趙頭急了,“我家就這點地,一家老小全指著它呢!”
郭春海站起來,拍拍他的肩:“別急,咱們想辦法。”
野豬禍害莊稼,是每年夏天都要遇到的問題。這玩意兒聰明得很,專挑夜裡來,吃飽了就跑,人根本防不住。過去各家各戶自己想辦法,有的在地裡扎稻草人,有的敲鑼打鼓嚇唬,有的下夾子套子,但都不管用。野豬精得很,幾天就識破了。
郭春海回到合作社,把幾個骨幹叫來開會。
“野豬又開始禍害莊稼了。”他說,“昨晚老趙家的地被拱了半畝。這事得統一解決。”
金成哲說:“要不組織人夜裡巡邏?輪流守夜?”
格帕欠搖頭:“守不住。野豬鬼得很,你在這兒守著,它去那兒。莊稼地這麼大,幾百畝,你守得過來?”
“那怎麼辦?”
郭春海想了想:“打。組織圍獵,把它們打怕了,就不敢來了。”
“打?”二愣子眼睛亮了,“隊長,咱們好久沒打圍了。這回怎麼打?”
“狗圍。”郭春海說,“用獵犬驅趕,人埋伏射擊。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辦法,管用。”
格帕欠點點頭:“狗圍好。野豬怕狗,狗一追,它就慌。咱們選好地方埋伏,等它跑來,一槍一個。”
方案定下來,接下來是準備。
首先是選人。圍獵不是單打獨鬥,得講究配合。郭春海挑了二十個人,都是經驗豐富的老獵手:格帕欠、二愣子,還有幾個年輕但機靈的。郭安聽說這事,纏著父親非要參加。
“爸,讓我去吧!我保證聽指揮,不亂跑!”
郭春海看著兒子,猶豫了一下。野豬不是兔子,兇得很,萬一出事……
“爸,你以前說過,獵人就得從小練膽。我都十四了,再不練就晚了。”
這話說得有理。郭春海想了想,答應了:“行,讓你去。但有一條,只能跟著我,不能亂跑。聽見沒有?”
“聽見了!”
然後是選狗。合作社養了十幾條獵犬,都是本地土狗跟蒙古細犬雜交的,體型大,速度快,兇猛得很。格帕欠挑了六條最機靈的,每天訓練它們聽指揮、配合圍獵。
郭安的那條黑子也在其中。黑子是條黑背黃腹的土狗,兩歲,正是最壯的時候。它跟郭安感情最好,平時形影不離。聽說要帶黑子去打圍,郭安高興得一夜沒睡。
最後是選地點。格帕欠帶人進山轉了兩天,摸清了野豬的活動規律。它們白天躲在深山裡,晚上才出來禍害莊稼。最常去的是老趙家那片玉米地,因為地勢低,離山近,進出方便。
“就在那兒埋伏。”郭春海指著地圖,“地東邊有條溝,是野豬進出的必經之路。咱們在那溝裡設伏,用狗從山上往下趕,野豬一跑,正好撞進埋伏圈。”
計劃定好了,就等行動。
三天後,夜裡十一點,二十個人悄悄集合在合作社大院裡。月光很亮,照得人臉都看得清。郭春海挨個檢查裝備:獵槍、子彈、匕首、手電筒、對講機。每人還帶了一小瓶白酒——不是為了喝,是萬一被野豬咬了,用酒洗傷口消毒。
“都聽好了。”郭春海壓低聲音說,“今晚的任務是趕野豬,不是打死它們。能趕跑就行,實在趕不走的再開槍。槍要瞄準,不能傷到自己人,也不能傷到狗。”
“明白!”
隊伍出發了。六條狗興奮得直搖尾巴,被主人牽著,嗚嗚地低聲叫。
到了老趙家玉米地,郭春海把人分成三組。一組由格帕欠帶著,埋伏在溝裡,負責開槍。一組由二愣子帶著,爬到山頂,負責用狗驅趕。一組由郭春海帶著,在地邊警戒,隨時準備支援。
郭安跟著父親,蹲在地邊的灌木叢裡。蚊子多得要命,嗡嗡嗡圍著人轉,一巴掌拍下去,滿手是血。郭安忍著不敢動,怕驚了野豬。
等了不知多久,月亮升到頭頂了。突然,山頂傳來一聲口哨——是二愣子的訊號:野豬來了!
郭安緊張起來,握緊手裡的棍子——他沒槍,父親只讓他帶根棍子防身。
不一會兒,山上傳來狗叫聲。先是幾聲,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近。六條狗狂吠著,在樹林裡追著甚麼往下跑。
接著,灌木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郭安瞪大眼睛,甚麼也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靠近。
突然,一個黑影從灌木叢裡衝出來,直奔溝裡跑去。是野豬!一頭大野豬,足有兩百多斤,黑乎乎的,跑得飛快。月光下能看到它嘴邊露出兩根長長的獠牙,白森森的。
“砰!”
溝裡傳來槍聲。那頭野豬應聲倒地,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還沒等郭安反應過來,灌木叢裡又衝出一頭。這頭小一些,跑得更快。又是“砰”的一聲,它也倒下了。
然後是第三頭、第四頭……狗叫聲、槍聲、野豬的嚎叫聲混成一片,山谷裡亂成一團。
郭安看得目瞪口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十幾頭野豬被狗追著往溝裡跑,槍聲一響就倒下一頭。有的野豬沒被打中,又往回跑,跟狗撞在一起,撕咬成一團。黑子追著一頭野豬,咬住它的後腿不放,被野豬拖著跑,愣是不撒嘴。
“黑子!”郭安急了,站起來要往前衝。
“別動!”郭春海一把按住他,“現在不能過去,槍子不長眼!”
郭安只好蹲下,緊張地看著黑子。那頭野豬被黑子咬得跑不動了,回頭要咬黑子。黑子機靈,一鬆口跳開,野豬追不上它,又跑。黑子又撲上去咬,一豬一狗就這麼纏鬥著。
就在這時,一頭大野豬從側面衝出來,直奔郭安他們藏身的地方衝過來。郭春海來不及多想,舉槍就射。“砰!”子彈打中了野豬的肩膀,但它沒倒,反而更兇了,直衝過來。
“爸!”郭安大喊。
郭春海又開了一槍,這次打中了腦袋。野豬倒在三米外,抽搐了幾下,死了。
郭安看著那頭野豬,心砰砰直跳。那頭豬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足有兩百五十斤,嘴邊露著兩根長長的獠牙,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沒事吧?”郭春海問兒子。
“沒……沒事。”郭安的聲音都在抖。
戰鬥持續了半個小時,終於安靜下來。溝裡躺著八頭野豬,大大小小,都死了。狗傷了兩條,一頭被獠牙劃破了肚子,腸子都露出來了,另一條腿被咬斷了。人沒事,只有兩個被樹枝劃破了皮。
格帕欠清點戰果:“八頭,最大的那頭三百斤少不了。還有幾頭跑了,估計以後再也不敢來了。”
郭春海讓人把死豬抬到一起,又讓獸醫給傷狗包紮。黑子腿上被咬了個口子,但不要緊,一瘸一拐地跑到郭安跟前,舔他的手。
“黑子,你沒事吧?”郭安蹲下檢查它的傷口,心疼得眼淚都下來了。
黑子搖搖尾巴,舔他的臉,好像在說:沒事,小意思。
天亮後,屯裡人都來看熱鬧。八頭野豬排成一排,最大的那頭確實有三百多斤,躺在地上像頭小牛。獠牙半尺多長,白森森的,看著就嚇人。
老趙頭激動得拉著郭春海的手:“郭隊長,你們這是救了我們全家的命啊!要不是你們,今年這地就白種了!”
郭春海說:“老趙叔,別這麼說。合作社的人,都是一家人。你們家有難,我們能不管嗎?”
八頭野豬,合作社留了四頭,給養殖場做種。另外四頭分給了各家各戶,老趙家分的最多,因為他家地損失最大。
晚上,合作社殺豬慶祝。大鍋支起來,豬肉燉粉條,香氣飄出二里地。全屯人都來了,男女老少,三百多口子,熱闘得像過年。
郭安坐在父親身邊,吃著豬肉,想著今天的事。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圍獵,第一次親眼看見野豬,第一次經歷這麼驚險的場面。
“爸,我今天是不是很沒用?”他問,“我一直躲著,甚麼也沒幹。”
郭春海看著兒子,笑了:“誰說的?你今天做得很好。第一次參加圍獵,沒慌沒亂,聽指揮,守規矩,這就是本事。你知道那頭衝過來的野豬,要不是你蹲著沒動,我可能就沒法安心瞄準。你在那兒,就是給我壯膽。”
郭安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郭春海拍拍兒子的肩,“將來你會成為比我更好的獵人。”
郭安笑了,笑得很開心。
夜深了,慶祝的人群漸漸散去。郭春海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影。月光下,山林靜謐安詳,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知道,今晚的圍獵,野豬們記住了。以後,它們再也不敢來禍害莊稼了。
他也知道,兒子今天經歷的一切,也會記住。這是他成長為獵人的第一步。
野豬圍獵,落下了帷幕。但合作社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