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剛過,省城哈爾濱的嚴寒還沒有退去的意思。
松花江江面上凍著厚厚的冰層,冰面上有馬車、爬犁來來往往,還有不怕冷的年輕人在滑冰。江岸的斯大林公園裡,光禿禿的樹木掛滿了霜花,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水晶雕琢的童話世界。
但這童話世界的背面,是刀光劍影的江湖。
郭春海站在友誼賓館三樓的房間裡,透過結著冰花的窗戶看向街道。街對面就是“天鵝飯店”,一個月前他和吳天在那裡“喝茶”的地方。現在回想起來,那場談判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隊長,都查清楚了。”金成哲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吳天這幾天在‘大世界’賭場,每天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都在那裡。保鏢有八個,都帶著傢伙。”
“賭場裡有多少客人?”
“晚上人多,大概五六十個。大部分是賭徒,也有看場子的,加起來二十來個。”
“賭場在幾樓?”
“一樓是檯球廳,二樓是賭場,三樓是辦公室和休息室。吳天一般在三樓,但有時會下來看場子。”
郭春海點點頭。這些情報跟他之前掌握的基本一致。
一個月前,他和吳天達成了表面上的和解。吳天答應不再找合作社麻煩,合作社每月象徵性地交一千塊“管理費”。但郭春海清楚,這種和解是脆弱的。吳天這種老江湖,不可能真的服軟,他只是在等待時機。
果然,半個月前,合作社運往省城的一車山貨在哈爾濱郊外被劫了。價值五萬的貨,連車帶貨都沒了。司機被打成重傷,現在還在醫院。
警察查了,說是普通的車匪路霸,但郭春海知道,沒那麼簡單。車匪路霸搶貨,一般不會下這麼重的手,而且時機也太巧了——偏偏是合作社跟吳天和解之後。
他讓劉小龍暗中調查,果然找到了線索。那幾個劫匪中,有一個是吳天手下的小弟,外號“黃毛”,以前在吳天的貨運站幹過。
證據確鑿。但光有證據沒用,警察抓人需要時間,而吳天在省城經營多年,關係網很深,可能抓了又放。
郭春海決定自己解決。
“隊長,咱們真要這麼做?”格帕欠有些擔心,“這是在省城,不是咱們的地盤。萬一……”
“沒有萬一。”郭春海打斷他,“吳天敢動咱們的貨,傷咱們的人,就必須付出代價。否則,合作社在省城就別想立足。”
“可是……”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郭春海轉身看著格帕欠,“咱們是獵人,不是黑社會。但對付黑社會,有時候得用他們的辦法。放心,我有分寸。”
他確實有分寸。這次行動,目的不是殺人,是立威。要讓吳天知道,合作社不好惹;也要讓省城其他勢力知道,合作社有實力在省城立足。
計劃很簡單:夜襲“大世界”賭場,控制吳天,逼他認錯賠錢,保證不再犯。
但執行起來很難。賭場人多,保鏢多,而且吳天很警惕,不容易接近。
“隊長,我有個主意。”劉小龍說,“我認識賭場的一個荷官,能混進去。咱們可以分批進去,裡應外合。”
“可靠嗎?”
“可靠,他欠我人情。”劉小龍說,“去年他老孃生病,我借給他五千塊錢,沒要利息。”
“好,就這麼辦。”
行動時間定在今晚十一點。這時候賭場人最多,也最亂,容易下手。
郭春海挑了十五個人:他自己、金成哲、格帕欠、劉小龍,還有十一個精幹的獵手。都是槍法好、身手好、膽子大的。
武器方面,每人一支手槍,藏在衣服裡。另外帶了兩把鋸短了槍管的獵槍,威力大,近距離作戰好用。還帶了繩索、膠帶、手電筒等工具。
下午,郭春海讓所有人休息,養精蓄銳。他自己卻睡不著,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烏娜吉打來電話:“春海,你甚麼時候回來?”
“明天,最晚後天。”郭春海儘量讓聲音平靜,“家裡都好吧?”
“都好,就是安子有點咳嗽,王嬸說是著涼了,喝了薑湯好多了。”烏娜吉頓了頓,“春海,你在省城……沒事吧?我這兩天眼皮老跳。”
“沒事,就是談生意,順利得很。”郭春海撒了個謊,“你照顧好自己和兒子,我很快就回去。”
掛了電話,他心裡有些愧疚。每次出來辦事,都讓妻子擔心。但有些事,男人必須做。
晚上九點,隊伍在賓館房間集合。郭春海做最後的部署:
“劉小龍帶三個人,從正門進,跟荷官接應。”
“金成哲帶五個人,從後門進,控制樓梯和出口。”
“格帕欠帶三個人,在外面接應,防止有人逃跑。”
“我親自帶兩個人,上三樓找吳天。”
“記住,儘量不要開槍,不要傷人。咱們是來談判的,不是來殺人的。但如果對方動手,別客氣。”
“是!”眾人齊聲回答。
九點半,出發。
“大世界”賭場在道里區的一條背街上。表面是個檯球廳,掛著“娛樂中心”的牌子,晚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劉小龍帶著三個人先到。他們穿著普通衣服,像一般的賭客。門口的保安看了他們一眼,沒阻攔——來賭場的人,越普通越正常。
進入檯球廳,裡面煙霧繚繞。幾張檯球桌都有人,球杆碰撞聲、叫好聲、罵娘聲響成一片。劉小龍掃了一眼,看到角落裡一個穿馬甲的中年男人,正給一張檯球桌擺球。
那是荷官老陳。
兩人對視一眼,老陳微微點頭,指了指樓梯。
劉小龍會意,帶著人上了二樓。樓梯口有兩個保安,搜了身,沒發現武器——手槍藏在特製的腰帶裡,搜不出來。
二樓是賭場。十幾張賭桌,玩甚麼的都有:牌九、麻將、撲克、輪盤。每張桌子都圍滿了人,賭徒們紅著眼睛,盯著牌面,喊著“大!大!”“小!小!”
空氣汙濁,煙味、汗味、香水味混在一起,讓人作嘔。
劉小龍找了個位置坐下,玩起了二十一點。他賭術一般,但今天不是來贏錢的。他一邊玩,一邊觀察四周。
賭場裡有八個保安,分散在四處。都穿著黑西裝,耳朵裡塞著耳機,腰間鼓鼓的,明顯帶著傢伙。還有兩個穿旗袍的女服務員,端著飲料穿梭其間。
十分鐘後,金成哲帶著人從後門進來了。後門連線著廚房,平時只有工作人員進出。老陳提前把後門的鎖弄壞了,他們很容易就進來了。
金成哲留兩個人守住後門,自己帶三個人上了二樓,跟劉小龍匯合。
現在,賭場裡已經有八個自己人了。
十點整,郭春海帶著兩個人到了。他們從正門進,保安照例搜身,放行。
郭春海沒在二樓停留,直接上三樓。樓梯口也有保安,但看到郭春海氣度不凡,以為是貴賓,沒敢攔。
三樓是辦公區,走廊鋪著地毯,牆上掛著油畫,很安靜。郭春海順著走廊往裡走,聽到最裡面的房間傳出說話聲。
他示意兩個手下守在門口,自己輕輕推開門。
房間是個辦公室,很大,裝修豪華。吳天坐在大班臺後面,正在打電話。看到郭春海,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鎮定,對電話裡說了句“等下打給你”,掛了電話。
“郭隊長,稀客啊。”吳天站起來,臉上帶著笑,“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準備準備。”
“不用準備,我說幾句話就走。”郭春海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吳老闆,我的人被打了,貨被搶了,這事你知道嗎?”
吳天裝傻:“有這事?我怎麼不知道?誰幹的?”
“你的人乾的。”郭春海盯著他的眼睛,“外號‘黃毛’,以前在你的貨運站幹過。”
“黃毛?”吳天皺眉,“這小子早就不跟我幹了。郭隊長,你是不是搞錯了?”
“錯不了。”郭春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扔在桌上,“這是黃毛在醫院的照片,他親口承認,是你指使的。”
照片是劉小龍偷拍的,黃毛躺在病床上,鼻青臉腫。實際上黃毛沒承認,但郭春海要詐一詐吳天。
吳天看了一眼照片,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笑了:“郭隊長,一張照片能說明甚麼?黃毛那種人,為了錢甚麼話都敢說。你不能聽他一面之詞。”
“我不只聽他一面之詞。”郭春海說,“我還知道,你那八個保鏢,今晚都在賭場。我還知道,你保險櫃裡有一把手槍,子彈上膛。我還知道,你兒子在加拿大讀書,每年花銷二十萬。”
這話戳中了吳天的軟肋。他兒子是他最大的軟肋。
“郭春海,你想怎麼樣?”吳天的笑容消失了。
“很簡單。”郭春海說,“第一,賠償損失,貨值五萬,醫療費一萬,精神損失費四萬,一共十萬。第二,公開道歉,保證不再犯。第三,把黃毛交出來,讓他接受法律制裁。”
“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我只能用自己的辦法解決了。”郭春海聲音平靜,但透著殺氣。
吳天沉默了。他在權衡。答應,面子掃地,以後在江湖上沒法混;不答應,今天可能走不出這個房間。
他看了一眼辦公桌下的報警按鈕,距離不到半米。只要按下去,樓下的保鏢就會衝上來。
郭春海看穿了他的心思:“吳老闆,我勸你別按。我的人已經在樓下控制了局面。你按了,只會讓更多人受傷。”
彷彿為了驗證他的話,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接著是驚呼聲、奔跑聲。
郭春海耳麥裡傳來金成哲的聲音:“隊長,樓下搞定了。八個保安全放倒了,賭客都控制住了。”
“好。”郭春海對吳天說,“聽到了嗎?你的賭場,現在我說了算。”
吳天臉色慘白。他沒想到郭春海動作這麼快,這麼狠。
“郭隊長,有話好說……”他軟了下來,“十萬太多了,五萬行不行?道歉我可以道,但公開……公開就太丟人了。”
“十萬,一分不能少。道歉必須公開。”郭春海寸步不讓,“吳老闆,是你先破壞規矩的。你不仁,別怪我不義。”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打鬥聲。吳天留在外面的兩個保鏢發現了異常,跟郭春海的人動起手來。
郭春海帶來的兩個獵手都是好手,但吳天的保鏢也不弱。雙方在走廊裡打得難解難分。
吳天趁機猛地一按報警按鈕,然後從抽屜裡掏出手槍。
但郭春海更快。在吳天掏槍的瞬間,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左手抓住吳天的手腕,右手一拳打在吳天臉上。
“砰!”
吳天被打得向後仰去,手槍脫手。郭春海接住槍,頂在吳天額頭上。
“別動。”
吳天鼻子流血,眼睛腫了,但還在掙扎:“郭春海,你敢殺我?殺了我,你也跑不了!”
“我不殺你。”郭春海說,“但你再動,我就不客氣了。”
門外,打鬥聲停了。郭春海的兩個手下衝進來,臉上有傷,但沒大礙。
“隊長,解決了。”
“把他們捆起來。”郭春海命令。
吳天和他的保鏢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了布。郭春海開啟保險櫃,裡面果然有現金,還有賬本、借據。
他數了數,現金有二十多萬。他拿了十萬,裝進準備好的袋子裡。賬本和借據也拿走——這是吳天的罪證。
“吳老闆,錢我拿走了,這是賠償。”郭春海說,“賬本和借據我也拿走了,這是保險。如果你再找合作社麻煩,這些東西就會出現在公安局。”
吳天瞪著眼睛,嘴裡嗚嗚叫,卻說不出話。
“我們走。”
郭春海帶著人撤出賭場。樓下,賭客們被集中在一個房間裡,由金成哲看著。保安們都被捆起來了,扔在牆角。
“撤。”郭春海下令。
隊伍有序撤離。劉小龍和荷官老陳最後走,老陳拿到了一萬塊錢——這是報酬,也是封口費。
回到友誼賓館,凌晨一點。所有人都安全返回,只有幾個人受了輕傷。
“隊長,接下來怎麼辦?”金成哲問,“吳天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知道咱們的厲害,短時間內不敢亂動。”郭春海說,“但長期來看,他肯定會報復。所以咱們得做好準備。”
“甚麼準備?”
“第一,加強省城辦事處的安保,多派人,多配槍。第二,跟張局長搞好關係,讓他罩著咱們。第三,發展自己的勢力,在省城站穩腳跟。”
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但郭春海有耐心。
第二天,訊息傳開了。“大世界”賭場被砸,吳天被綁,損失十萬現金。省城黑道震動。
誰都沒想到,一個從縣城來的合作社,敢在省城動吳天,還動成功了。
各種傳言四起:有的說郭春海是特種兵出身,身手了得;有的說合作社有省裡領導撐腰;有的說郭春海手下都是亡命徒,不怕死。
不管怎麼說,合作社在省城立威了。以前看不起合作社的人,現在都得掂量掂量。
吳天那邊,果然沒敢立刻報復。他丟了大臉,但更怕郭春海手裡的賬本和借據。那些東西要是交出去,他得坐一輩子牢。
他託人帶話給郭春海:認栽,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郭春海回覆:可以,但得籤個協議,白紙黑字寫清楚。
協議很快簽了。吳天賠償合作社十萬損失,公開道歉(雖然只是在幾個頭面人物面前),保證不再找合作社麻煩。合作社則歸還賬本和借據的影印件——原件郭春海留著,以防萬一。
一場危機,就這樣化解了。
但郭春海知道,這只是表面平靜。江湖上的事,今天朋友,明天敵人。吳天現在服軟,是因為打不過;一旦有機會,他肯定會報復。
所以合作社必須更快地發展,更強大地壯大。
正月二十,郭春海回到縣城。烏娜吉抱著兒子在合作社大院裡等他,看到他平安回來,眼淚都下來了。
“春海,你嚇死我了……”
“沒事了,都解決了。”郭春海抱住妻子和兒子,“以後省城的生意,可以放心做了。”
確實,經過這一戰,合作社在省城的道路暢通了。運輸隊進出沒人敢攔,夜總會開分店沒人敢搗亂,山貨生意更是紅火。
更重要的是,合作社的名聲打出去了。現在提起興安嶺合作社,不光知道打獵厲害,做生意厲害,打架也厲害。
但這名聲,郭春海並不想要。他更希望合作社以誠信經營、造福鄉里出名。
可有時候,現實逼著你不得不強硬。
晚上,合作社開了慶功會。郭春海把省城之行的經過簡單說了說,沒提細節,但大家都知道不容易。
“隊長,以後這種事,讓我們去。”二愣子說,“你總衝在前面,太危險。”
“我是隊長,我不衝誰衝?”郭春海說,“但你們說得對,合作社要培養更多的骨幹,不能甚麼事都靠我。從今天起,金成哲、格帕欠、劉小龍,你們三個要獨當一面。省城、深圳、邊境,各管一攤。”
“是!”三人齊聲回答。
這是合作社發展的新階段:從一個人帶隊,到多人分管;從一箇中心,到多個支點。
郭春海看著這些兄弟,心裡很欣慰。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團結一心,共同努力。
但他也知道,前方的路還很長。省城這一關過了,還有更大的市場,更強的對手。
他要帶著合作社,一步一步,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夜深了,慶功會散了。郭春海抱著兒子,和烏娜吉一起回家。
月光如水,灑在雪地上,亮晶晶的。遠處的興安嶺,在夜色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那裡是合作社的根,是他們的家。
無論走多遠,都不能忘記這個根。
郭春海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心裡很踏實。
路還很長,但他有信心。
因為身後有家,有合作社,有這個偉大的時代。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