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攻破忍的慘烈,如同在每個人心頭又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疤。甲板上忍者焦黑的屍體被迅速清理拋入大海,連同那些淬毒的暗器,彷彿要將這場詭異的噩夢也一併丟棄。但空氣中殘留的焦糊味和血腥氣,以及船員們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驚悸,都昭示著剛剛經歷的兇險。
濃霧依舊如同灰色的囚籠,將三艘船緊緊包裹。能見度並未因方才的火焰而徹底改善,只是在他們周圍暫時撕開了一道口子,很快又被更深的霧氣填滿。船隊不敢停留,甚至不敢過多處理傷員,只能簡單包紮後,便以最快的速度駛離這片令人不安的海域。
“加強警戒!注意水下和霧中動靜!他們可能還有後手!”郭春海的聲音透過船?內的傳聲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的胳膊在剛才的混戰中被忍者刀劃開了一道口子,雖然不深,但鮮血已經浸透了臨時包紮的布條,傳來陣陣刺痛。這點傷比起那些永遠倒在甲板上的兄弟,微不足道。
格帕欠如同沉默的影子,守在駕駛室門口,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舷窗外翻滾的霧牆,耳朵微微顫動,捕捉著任何一絲不諧的聲響。二愣子則紅著眼睛,抱著他的霰彈槍,蹲在艙門旁,像一頭受傷的幼獸,隨時準備暴起撕咬。
無線電裡,金哲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更深沉的憂慮:“郭船長,這幫狗孃養的,連忍者都弄出來了,真是下了血本!前面就是隱岐諸島和本土之間的水道,過了那裡,離公海就不遠了。但我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我知道。”郭春海沉聲回應,目光落在海圖上那條狹窄的水道標記上,“越是接近成功,越不能鬆懈。告訴兄弟們,再堅持一下,回家了,我請全屯子的人吃殺豬菜,管夠!”
“回家”兩個字,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無線電兩頭的人都沉默了片刻,一股混雜著渴望與酸楚的情緒在無聲中蔓延。
船隊在令人窒息的濃霧中,憑藉著羅盤和郭春海的經驗,小心翼翼地穿過了島嶼密佈、暗礁叢生的隱岐諸島外圍。當導航儀顯示他們已經駛出島群,進入相對開闊的日本海西南部海域時,籠罩了幾乎一天一夜的濃霧,終於開始緩緩消散。
如同揭開了矇眼的布條,久違的陽光刺破雲層,灑在蔚藍的海面上,泛起萬點金光。視野變得開闊,遠處海天一色,讓人心胸為之一暢。不少船員都忍不住走到甲板上,貪婪地呼吸著清新的、沒有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氣,感受著陽光照在身上的暖意。
“媽的,總算見到太陽了!”二愣子咧了咧嘴,試圖驅散心頭的陰霾。
老崔指揮著人手,開始更仔細地處理傷員,清理甲板上戰鬥留下的狼藉。烏娜吉忙碌的身影穿梭在傷員之間,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堅定,動作麻利地為傷者清洗傷口,更換草藥。
希望,彷彿隨著這陽光,重新回到了人們心中。祖國海岸線的輪廓,似乎已經在望。
然而,郭春海眉宇間的凝重卻並未散去。他站在駕駛室,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四周的海域。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反常。按照常理,這片海域應該有不少往返中日韓的商船和漁船才對。
突然,他的望遠鏡定格在東南方向的海平線上。幾個細小的黑點正在迅速放大,速度極快!
“有船靠近!高速目標!方位135!”郭春海立刻發出警報。
所有人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剛剛鬆弛的神經再次繃緊!
很快,那幾艘船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不是“黑龍會”那種猙獰的改裝漁船,也不是小巧的快艇,而是三艘塗著白藍相間標準塗裝、線條流暢、造型威嚴的——日本海上保安廳的巡邏艇!艇首飄揚著醒目的太陽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是以這種最“正規”、也最麻煩的方式!
“是海保廳!他們果然來了!”金哲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媽的,肯定是‘黑龍會’搞的鬼!這下糟了!”
三艘海保廳巡邏艇呈品字形快速逼近,很快就將郭春海他們的三艘漁船包圍在中間。對方並沒有立刻開火,但艇上那黑洞洞的炮口和機槍,以及甲板上全副武裝、神色冷峻的海上保安官,都散發著強大的壓迫感。
一艘較大的巡邏艇靠近到百米左右的距離,艇上的擴音器傳來了清晰而冰冷的日語警告,隨即又用生硬的中文重複:
“前面的漁船請注意!這裡是日本海上保安廳!你們已涉嫌非法入境、非法捕撈、暴力抗法以及危害海上安全!立刻停船,接受登船檢查!重複,立刻停船,接受登船檢查!”
聲音透過擴音器在海面上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官方威嚴。
“春海哥,怎麼辦?”二愣子急聲問道,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打還是跑?”
“不能打!”老崔立刻反對,臉色鐵青,“跟海保動手,性質就全變了!咱們就真成國際海盜了!”
“那難道就讓他們抓?”二愣子不甘心地低吼。
郭春海的大腦飛速運轉。打,是自尋死路,而且會給祖國帶來巨大的外交麻煩。跑?對方是專業的巡邏艇,速度遠超他們的漁船,根本跑不掉。束手就擒?且不說“黑龍會”必然在後面推波助瀾,他們船上的熊皮、熊膽、極品海參,還有那些來不及徹底隱藏的武器彈藥,都是鐵證,一旦被扣下,人贓並獲,後果不堪設想!
怎麼辦?似乎所有的生路都被堵死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郭春海的目光掃過海圖,突然定格在了一個距離他們目前位置不算太遠、標註著爭議海域邊界線的模糊區域!那裡是日本海與黃海、東海的交匯處,由於歷史原因和海洋劃界問題,存在一片雙方主張重疊、管轄權模糊的公海區域!
唯一的生機!
“回覆他們!”郭春海對負責通訊的隊員快速下令,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用明碼!就說我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籍漁船,正在國際公海進行正常航行作業,並未進入日本領海或專屬經濟區!我們對日方的指控表示強烈抗議,並要求與我國相關海上執法部門聯絡!”
這是他唯一能打的牌——利用管轄權爭議,拖延時間,爭取變數!同時,他暗中對舵手下令:“調整航向,朝著西北方向那個爭議海域邊界線全速前進!注意,動作要自然,不要表現出明顯的逃跑意圖!”
“蛟龍號”和“清海鎮”的船隻開始緩緩轉向,朝著西北方向駛去。
海保廳的巡邏艇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如此回應,擴音器裡的警告停頓了片刻,隨即變得更加嚴厲:“警告!你們正在試圖逃離!立刻停船!否則我們將採取強制措施!”
巡邏艇開始加速,試圖強行逼近,甚至有一艘艇上的高壓水炮已經對準了“蛟龍號”!
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郭春海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對方真的開火或者強行登船,他們就將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就在這危急關頭,突然,從西北方向的海平線上,出現了兩艘船的影子!那兩艘船的塗裝……是熟悉的灰藍色!船首飄揚的……是鮮豔的五星紅旗!
是中國的海監船!或者是漁政船!
它們似乎早就注意到了這邊的對峙,正開足馬力朝著這邊駛來!
“是我們的船!是我們的船!”瞭望哨發出了激動到變調的呼喊!
這一刻,甲板上所有船員,包括郭春海在內,都感覺鼻子一酸,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湧上心頭!那面紅旗,在此刻,就是家的方向,就是最大的依靠!
海保廳的巡邏艇也顯然發現了不速之客,逼近的勢頭明顯一滯。擴音器裡的警告聲也停了下來,似乎在進行內部溝通。
兩艘中國船隻迅速靠近,擋在了郭春海船隊與日本巡邏艇之間。其中一艘較大的海監船上,擴音器也響了起來,用的是鏗鏘有力的中文:
“日本海上保安廳的船隻請注意!這裡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海監XX船!你方船隻目前位於存在爭議的海域附近,請保持冷靜,避免採取任何可能導致事態升級的行動!我方要求與你方進行對話,妥善處理此事!”
局勢瞬間逆轉!
有了自家官方船隻的介入,海保廳顯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三艘巡邏艇放緩了速度,與兩艘中國船隻形成了對峙。
趁著這個寶貴的間隙,郭春海立刻下令:“快!抓緊時間,把所有敏感的東西,熊皮、熊膽、海參,還有多餘的武器彈藥,全部裝箱,用備用錨鏈沉到預設的那個海底座標點!快!”
這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應急方案,將最值錢也最敏感的貨物暫時沉入海底,做好標記,等風頭過了再回來打撈。只有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減少被對方抓住的把柄。
船員們立刻行動起來,趁著雙方官方船隻對峙、注意力被吸引的空當,悄無聲息地將幾個密封好的沉重木箱,用纜繩繫上重物,從船舷另一側緩緩沉入了深不見底的大海。
當最後一個箱子消失在蔚藍的海水中時,郭春海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
歸航之路,在距離家門口最後一步的地方,被強行阻斷。他們暫時安全了,但也被迫放棄了大部分拼死得來的收穫。前路依舊迷茫,而“黑龍會”的陰影,以及這場突如其來的官方攔截,都預示著更大的風暴,或許還在後面。
郭春海望著那面迎風招展的五星紅旗,又看了看遠處虎視眈眈的日本巡邏艇,眼神複雜。回家,怎麼就這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