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地灑進院子,把花壇裡剛冒頭的月季照得透亮。
秦江推門進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阿強——他蹲在花壇邊,膝蓋上攤著個皺巴巴的筆記本,嘴裡嘟嘟囔囔地念著甚麼,手指頭還一點一點的,像是在核對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秦江放輕了腳步走過去。還沒靠近,就聽見阿強那刻意壓低了卻依然中氣十足的嗓音:“場地確認了,酒店那邊說沒問題,留了最大的廳。司儀確認了。
市電視臺那個主持人,人家一聽是刑偵支隊的婚禮,當場拍板一分錢不收,還說這是光榮任務。
選單確認了,六涼八熱兩個湯,有魚有肉有海鮮,老陳叔專門去嘗過菜,說味道硬正。流程確認了,沈翊定的方案,不折騰人,不讓新人敬酒挨桌喝……”
秦江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聽著這一項一項的彙報,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這小子,平時大大咧咧的,辦起事來倒真像那麼回事。
“念甚麼呢?”秦江忽然開口。
阿強整個人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嗷”地叫了一聲,筆記本脫手飛出去,他自己也一個趔趄往花壇裡栽。
秦江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後領子給拽了回來。阿強回頭一看是秦江,捂著胸口直喘,臉都白了:“秦局!您走路怎麼跟貓似的!嚇死我了,我這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秦江忍著笑:“做甚麼虧心事了?嚇成這樣。”
阿強彎腰撿起筆記本,拍了拍上面的土,雙手遞過去,表情裡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邀功的意思:“您看看,婚禮籌備進度。基本上都搞定了,就剩些細枝末節的小事。”
秦江接過來翻看。筆記本比想象中厚得多,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分了章節,用不同顏色的筆畫了重點。
包括場地、餐飲、司儀、攝影、車隊、請柬、伴手禮、座位表……每一項後面都標註了負責人和完成時間,有些條目旁邊還畫著小紅旗,表示已經落實。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畫都寫得很用力,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這些都是你弄的?”秦江抬頭看他。
阿強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起來,笑容裡帶著點憨氣:“也不是我一個人,老陳叔幫著聯絡的酒店,他跟那經理認識,給打了個不小的折扣。
沈翊定的流程,他說他參加過好多婚禮,知道甚麼樣的不累人。小張小李跑腿採購,倆孩子腿都跑細了。我就是把大家乾的活兒攢吧攢吧,彙總一下。”
秦江把筆記本合上,遞還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拍,阿強整個人都繃直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看。
“行啊阿強,刮目相看。”秦江說。
阿強的臉“騰”地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尖。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最後憋出一句:“秦局,您真覺得行?”
“行,很行。”
阿強差點原地蹦起來,但馬上意識到在領導面前不能太得意,硬生生把那股興奮勁兒壓下去,故作淡定地清了清嗓子:“那必須的,我阿強辦事您放心。這就叫——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秦江笑了:“你這東風是甚麼?”
阿強眨眨眼,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東風就是您和陸書記啊。您二位往婚禮現場一站,這事兒就成了!”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汽車的聲音。陸瑾瑜推門進來,一身便裝,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拎著個袋子。
她看見兩個人蹲在花壇邊湊在一塊兒,好奇地走過來:“聊甚麼呢?大老遠就看見阿強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阿強趕緊把筆記本遞上去:“陸書記您看!婚禮籌備進度!”
陸瑾瑜接過來翻了翻,翻到座位表那一頁停住了,仔細看了看,抬起頭來,眼睛裡是實實在在的驚訝:“阿強,連座位表都排好了,誰幫你弄的?”
“我自己排的!”
阿強挺起胸膛,“我把兩邊親友、支隊同事、局裡領導都列進去了,還留了幾桌機動。就是有個問題——主桌坐誰?我想了半天沒想明白。”
陸瑾瑜和秦江對視一眼,都笑了。
“主桌的事回頭再說,”陸瑾瑜把筆記本還給他,“請帖呢?寫好了嗎?”
阿強從兜裡掏出一張請帖,雙手恭恭敬敬地遞過去。請帖是大紅色的,燙金字型,
開啟來裡面是工工整整的手寫字跡:“謹定於五月一日中午十二時,在XX酒店舉行秦江先生與陸瑾瑜女士結婚典禮。屆時恭請光臨。”
字跡清雋端正,橫平豎直,一筆一畫都透著認真。
陸瑾瑜看了又看,滿意地點頭:“這字寫得真好。誰寫的?”
阿強往旁邊一指:“沈翊!我說我寫,他們都不讓,說我寫出來跟通緝令似的。”
剛從屋裡出來的沈翊推了推眼鏡,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按正式文書格式寫的,沒甚麼特別的。”
小張和小李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小張搶著說:“沈翊哥的字確實好看!我們學校以前有個老師寫字好,但跟沈翊哥比還差一截。”小李在旁邊猛點頭:“對對對,比列印的還整齊。”
沈翊被誇得耳朵微微發紅,趕緊轉移話題:“秦局、陸書記,婚紗照拍了嗎?”
“昨天剛拍完,”陸瑾瑜說,“攝影師說修完片要一週。”
阿強眼睛一亮:“那得趕緊洗出來放大,婚禮上擺著!再做個電子相簿,迴圈播放!”
沈翊推了推眼鏡:“電子相簿我來做。”
秦江看著這群人——阿強蹲在花壇邊上還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老陳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從屋裡走出來。
小張小李湊在一起研究請帖名單,沈翊已經在手機上搜婚禮電子相簿的模板了。每個人都在忙活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認真的、歡喜的。
他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熱流,從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麻煩你們了。”他說。
阿強一揮手,大大咧咧地說:“不麻煩!這叫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們樂意!”
老陳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笑:“你這歇後語,最近倒是突飛猛進。”
阿強得意洋洋地仰起頭:“那是!我專門研究了好幾天,存了一肚子貨。到時候婚禮上我要來一段歇後語串燒,保證把全場逗樂!”
小張小聲嘀咕:“阿強哥,你確定不會冷場嗎?”
阿強一拍胸脯:“確定!我阿強說話,板上釘釘——沒跑兒!”
滿院子的人都笑了。笑聲驚動了花壇邊一棵桂花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在夕陽裡劃出幾道金色的弧線。
陸瑾瑜站在秦江身邊,看著這群人鬧騰,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你從哪兒找來這麼一幫活寶?”
秦江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晚霞鋪滿了半邊天,院子裡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阿強”還在那兒唸叨著要穿甚麼衣服、說甚麼話、唱甚麼段子,老陳慢悠悠地建議他別穿得像去辦案就行。
沈翊推著眼鏡說伴郎還是正式一點好,小張和小李已經開始商量要不要提前把新鞋穿穿適應適應免得走路順拐。
笑聲在晚風裡飄出去很遠很遠。
這個春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