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臉上的獰笑和狂喜徹底凍結,扭曲成一種極度的、無法置信的驚駭。
他下意識想撲向最近那個還在簌簌掉著玻璃渣的破洞視窗,身體剛動,一隻穿著厚重作戰靴、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的大腳,如同攻城錘般狠狠踹在他的後腰上。
骨頭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趙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癩皮狗,凌空飛起,再重重砸落。
粗糙冰冷、佈滿玻璃碎屑的地面狠狠摩擦著他的臉,留下血痕。
一隻穿著作戰靴的腳緊跟著重重踏在他的背上,幾乎將他踩進地板裡,同時,冰冷的槍口帶著硝煙味,重重頂住了他的太陽穴,將他所有的掙扎和幻想徹底碾碎。
塵埃混合著硝煙,碎玻璃在刺眼的光束中緩緩飄落,折射出破碎的光暈。
秦江緊繃到極點的神經驟然鬆弛,一股巨大的、幾乎讓他虛脫的疲憊感席捲而來。
他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壓抑了太久的濁氣,這才感覺到握槍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滑膩不堪。肋下的傷口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秦局!沒事吧?”
阿強”第一個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臉上帶著一道被玻璃劃破的血痕,卻不管不顧,猛地衝過去,用力將蜷縮在地上、捂著腹部痛苦呻吟抽搐的小張攙扶起來。
小張臉上糊滿了淚水、鼻涕、蹭到的灰塵和點點血跡,狼狽不堪如同從泥潭裡撈出來。
他死死抓住阿強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阿強的肉裡,眼睛卻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
越過混亂的人群,死死望向秦江,聲音破碎不堪,帶著瀕死的哀鳴:“我爸媽…弟弟…我妹妹…秦局…求您…求您…”
秦江忍著肋下的疼痛,分開擋在身前警戒的特警,快步走上前。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責備,只有沉重的、如同山嶽般的承諾。
他用力拍了拍小張劇烈顫抖、冰冷溼透的肩膀,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活著!小張!給我活著。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有希望…!?”
“我秦江答應你的事,拼了這條命,也一定給你辦到,一個都不會少。”
這句話,他不僅是說給小張聽,也是說給在場所有經歷了背叛與忠誠考驗的兄弟們聽。
病房門口,傳來一陣清脆而沉穩的高跟鞋叩擊聲,踏過滿地的碎玻璃和狼藉,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每一步都敲在人心上。
陸市長聽到秦江和隊員們是廝打聲,慌忙走了出來。
她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瞬間掃過一片狼藉、如同被風暴席捲過的現場,傷員、血跡、被按倒的兇徒、持槍肅立的特警……
她的視線最後落在秦江那張寫滿疲憊、血汙卻眼神依舊堅定的臉上,微微頷首,帶著無需言說的、沉重和擔心肯定。
她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力量的宣示。
陸市長伸出手,掌心向上,乾淨,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秦江沒有絲毫猶豫。他抬起那隻一直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右手,緩緩攤開。
掌心被汗水浸透,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留下了深深的隨身碟輪廓印痕。
那個小小的、磨得發白的黑色隨身碟,靜靜地躺在他染著血汙的掌心,金屬外殼在強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秦江”如同進行一個神聖的儀式,將它輕輕拿起,鄭重地、穩穩地放在了陸市長的手心。
他有氣無力的說道:瑾瑜這小小的隨身碟,此刻重若千鈞,承載著無數人的生死與期盼。
陸市長接過隨身碟,沒有立刻收起。
她將其高高舉起,清冷而穿透力極強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剛剛經歷了地獄般生死搏殺的病房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撥雲見日的力量,蓋過了所有的呻吟和喘息:
“周永年,落網了!”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就在十分鐘前,省紀委聯合公安部特別行動組,在他秘密購置、位於鄰省交界處的‘安全屋’別墅地下車庫,截獲了他準備潛逃的防彈轎車!
人贓並獲!他背後牽扯出的那張網,正在被我們,一網打盡!”
死寂。
絕對的死寂。彷彿聲音被從這個空間徹底抽離。
隨機……
“好——!!!” 阿強那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狂吼第一個炸開。
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牆壁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牆灰簌簌落下。
緊接著,他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抱住旁邊幾乎虛脫、搖搖欲墜的小張,用盡全身力氣搖晃著,又哭又笑,像個瘋魔的勝利者。
“聽見沒?聽見沒小張,這些王八蛋!姓周的王八蛋栽了!徹底栽了!你家人有救了,有救了!哈哈哈!”
滾燙的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汙淌下,他也毫不在意。
沈翊一直強忍的淚水此刻如同開閘的洪流,洶湧決堤。
她猛地捂住嘴,壓抑了許久的嗚咽聲再也無法控制,從指縫裡漏出來,變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那是劫後餘生、沉冤得雪、以及目睹了太多人性掙扎後巨大沖擊的釋放。
六年!整整六年!多少人的命填了進去!
小李抹著滿臉的淚水和血汙,跌跌撞撞地撲過來,和小張緊緊抱在一起。
劫後餘生的痛哭聲交織在一起,撕心裂肺,卻充滿了生的喜悅。
小張的身體不再只是顫抖,而是劇烈的、無法控制的抽泣,彷彿要把所有的恐懼、委屈和此刻洶湧而來的希望都哭出來。
老陳沒有動。他像一尊經歷了千年風霜、沉默的青銅雕像,站在原地,對周圍的狂喜與哭泣置若罔聞。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佈滿血絲、深陷的眼窩,越過病房那扇被徹底摧毀、只剩下猙獰框架的窗戶,望向窗外。
深沉的、厚重得令人絕望的墨黑天幕,不知何時,竟被一股無形的、磅礴的力量,生生撕開了一道狹長而銳利的裂口。
那裂口邊緣,是燃燒般的、滾燙的血紅。
如同天地初開時奔湧而出的熔岩,那血紅色的曙光,正從那天地的巨大傷口中,不可阻擋地、洶湧澎湃地奔湧而出。
它潑灑向傷痕累累卻依舊頑強的大地,所過之處,濃稠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卻,城市冰冷的輪廓在血與光的交織中,漸漸甦醒。
冰冷的夜風,裹挾著硝煙、血腥和一絲破曉的微涼氣息,從破碎的視窗灌入,吹拂著老陳花白、沾著血汙的鬢角。
他那雙佈滿血絲、乾涸了太久的眼睛,此刻被那片血紅的曙光灼燒著。
滾燙的液體,終於無法抑制地,從眼角洶湧而出。
順著他溝壑縱橫、寫滿風霜的臉頰,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腳下冰冷的、沾著玻璃碎屑和血滴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師父……老陳在心裡無聲地吶喊,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淚的重量。您看見了嗎?天……終於他媽的……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