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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貧困村

2025-11-18 作者:野生的小楠

秦江靠在後座,指尖在黑屏的平板邊緣反覆摩挲。雨刷器徒勞地左右擺動,卻始終刮不淨車窗上的泥水,就像他此刻的心情——那些被掩蓋的真相,總在模糊的縫隙裡若隱若現。

司機老張蹲在泥地裡,正往車輪下墊石塊,嘴裡罵罵咧咧:

“這鬼地方,去年修的路,今年就成了爛泥塘。我看哪,修的不是路,是某些人的錢袋子。”秦江沒接話,目光落在遠處山坡上——幾畝薄田裡,玉米稈被雨水泡得發黃,一個穿蓑衣的老農正佝僂著腰,把歪斜的稻草人重新紮牢。那稻草人戴著頂破草帽,在風雨裡搖搖晃晃,像個滑稽又悲涼的哨兵。

手機震動時,秦江幾乎是立刻接起。趙鵬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

“秦隊,張啟明的流水有問題。三個月前有筆五十萬的匿名轉賬,收款方是個空殼裝修公司,法人登記地址是……”他頓了頓,“是劉梅丈夫名下的汽修廠倉庫。”

“通話記錄?”

“每週三下午三點準時聯絡,時長不超過十分鐘。昨天的通話裡,劉梅提到‘周副市長要的那批材料備齊了’。”

秦江看向車窗外的雨幕。落霞溝的雨是冷的,帶著土腥味;

而城市裡的雨,總混著柏油和霓虹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上週在市政府會議室,周志國端著保溫杯講話的樣子——杯身上“為人民服務”的燙金字,被茶水浸得發烏。

“周志國的行蹤呢?”

“秘書說他昨晚在辦公室審閱扶貧專案報告,監控顯示他七點進了辦公樓,凌晨五點才離開。但……”

趙鵬的聲音壓低,

“技術科恢復了一段走廊監控,凌晨兩點十五分,有個穿黑色風衣的人從他辦公室出來,身高體態和劉梅吻合。”

秦江捏緊了平板,邊緣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那個裹頭巾的婦女,想起她通紅的眼眶裡,映著孩子作業本上歪歪扭扭的“我想上學”。

這時,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王會計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手一抖差點掉在泥裡。接起電話後,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

“啥?到賬了?現在?好好好!我馬上去查!”

掛了電話,他抹著汗對眾人喊:

“到了到了!鄉里說…說系統故障,剛修好!錢到賬了!”

人群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老漢的柺杖停在半空,婦女愣了愣,突然蹲在地上哭出聲,這次是喜極而泣。

壯漢撓著頭,嘿嘿地笑,露出兩排黃牙。

秦江卻沒動。他知道,這遲到的“到賬”,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就像落霞溝的雨,看著停了,雲裡還憋著更大的雷。

他開啟車門,泥水再次漫過靴底。走向村委辦公室時,經過那間搖搖欲墜的危房,聽見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踮著腳,往牆上貼獎狀,漿糊被雨水泡得發潮,獎狀剛貼上就捲了邊。

“叔叔,”小姑娘回頭看他,眼睛亮得像山澗的星,“老師說,這是三好學生獎。”

秦江喉結動了動,沒說話。他掏出手機,給陸瑾瑜發了條訊息:“準備收網。”

車窗外的雨漸漸小了。秦江望著遠處青嵐市的方向,那裡的霓虹大概已經亮了,像一塊被打翻的調色盤。他拿起保溫杯,杭白菊的清香混著泥土味飄過來,竟有種奇異的安寧。但他清楚,這安寧是暫時的——城市深處的暗流,正等著他回去攪動。

三天後的老菜館裡,辣椒炒肉的香氣裹著晚風飄進來。陸瑾瑜夾起一塊排骨,醬汁滴在盤子裡,洇出小小的油花:“周志國招了,扶貧款挪去填他兒子公司的窟窿了。張啟明和劉梅是中間人,分了三成。”

馬國濤把白酒杯倒滿,這次喝得稍急,喉結滾動著:“紀委從周志國辦公室搜出二十萬現金,還有…一沓落霞溝貧困戶的照片,背面寫著‘已走訪’。”他嗤笑一聲,“連村子都沒進過。”

秦江的筷子夾著青菜,停在半空。他想起那個貼獎狀的小姑娘,想起她踮腳時露出的腳後跟磨破的布鞋。

“落霞溝的錢補上了,”陸瑾瑜說,

“施工隊明天就進山修房子。教育局也派了人,說要給學校換新課桌。”

窗外的廣場舞音樂換了首歡快的曲子,穿旱冰鞋的孩子又滑了過去,這次手裡舉著氣球,紅色的氣球在夜色裡一顛一顛的。

秦江終於把青菜送進嘴裡,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開。他端起保溫杯,溫熱的菊花茶滑過喉嚨,熨帖得讓人心頭髮酸。

“下週去落霞溝看看。”他說。

陸瑾瑜和馬國濤同時點頭。杯盞再次相碰,這次的聲音裡,除了釋然,還有些更沉的東西——是責任,是那些在泥坑裡仰望天空的眼睛,是城市霓虹照不到的角落,需要有人提著燈,一步步走過去。

雨徹底歇了,風也收了勢,只偶爾有幾縷帶著潮氣的晚風,貼著老菜館的窗欞溜過。青嵐市的夜空像是被誰撕開了道口子,厚重的雲層朝著兩邊退去,露出一塊靛青色的天幕。

起初只是隱約的微光,像被揉碎的銀箔藏在雲後,漸漸地,幾顆疏星掙脫出來,明明滅滅地懸著。它們不像城市霓虹那樣張揚,光芒淡得像水墨畫裡暈開的淡墨,卻帶著一種穿透夜色的韌勁,在遼闊的黑夜裡穩穩地亮著。

秦江的目光在那些星星上停留了很久,忽然就想起了落霞溝。

那天雨停的間隙,他在村委那堵破敗的紅磚牆上見過類似的景象。牆根的磚縫早就被雨水泡得鬆動,碎土簌簌往下掉,卻偏有叢野菊花從縫裡鑽了出來。

此刻天上的星子也是這樣。它們離得太遠,光芒要穿過厚厚的雲層和塵埃才能落到眼裡,明明是微弱的,卻透著股不肯熄滅的勁兒。

秦江看著它們在靛青色的天幕上閃爍,忽然覺得,那就是落霞溝磚縫裡的野菊花變的——一樣的渺小,一樣的不起眼,卻都在各自的角落裡,用自己的方式對抗著周遭的荒蕪,把一點亮、一點生機,牢牢地釘在那裡。

他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杭白菊的清香混著枸杞的微甜漫上來,舌尖的溫熱和窗外的星光、記憶裡的菊香慢慢融在一起。原來有些東西,不管是在泥濘的山溝裡,還是在繁華的城市夜空中,只要紮了根,就總能找到發光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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