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權衡再三,還是撥打了急救電話,但用了匿名卡。他將鑰匙收好,留下字條說自己去買藥,然後迅速離開。
雨水順著秦江的衣領滑入後背,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他站在醫院走廊的拐角處,目光緊盯著重症監護室的方向。
李師傅——那個願意冒險為他提供化工廠內部資料的工程師,此刻正躺在裡面,生命垂危。
“秦主任。”
一個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秦江轉頭,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站在面前,眼睛紅腫,手裡攥著皺巴巴的紙巾。
“你是李曉芸?李師傅的女兒?”
秦江壓低聲音問道。
女孩點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醫生說爸爸腦部受創,可能……可能醒不過來了。”
秦江胸口一陣刺痛。他伸手想安慰女孩,卻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不能暴露自己與李師傅的真正關係。
“節哀順變。”
他乾巴巴地說,感覺自己的聲音虛偽得令人作嘔,“廠裡派我來看看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李曉芸搖搖頭,從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包著的小本子:
“爸爸出事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說……說你會明白的。”
秦江的心跳驟然加速。他接過本子,迅速塞進西裝內袋。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秦主任,真巧啊。”
秦江渾身一僵。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劉志強,環保局副局長,也是他懷疑的“保護傘”之一。
“劉局。”
秦江強迫自己露出微笑,轉身面對那個身材微胖、面帶和善笑容的中年男人,“您怎麼來了?”
“聽說廠裡的老師傅出事了,代表局裡來看看。”
劉志強笑眯眯地說,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李曉芸和秦江,“你們認識?”
“不熟。”秦江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剛巧碰到李師傅的女兒,問問情況。”
劉志強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走近李曉芸:
“小姑娘,你爸爸的事廠裡會負責到底。有甚麼需要儘管提。”
李曉芸低著頭不說話,手指絞在一起。秦江注意到她偷偷瞥了自己一眼,眼中滿是恐懼。
“秦主任,正好碰到你,有份檔案需要你簽字。”劉志強拍拍秦江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跟我回局裡一趟?”
這不是詢問,是命令。秦江點點頭,臨走前最後看了一眼重症監護室的方向。李師傅用命換來的證據此刻正貼在他的胸口,灼燒般的疼痛。
環保局大樓裡,秦江坐在劉志強辦公室的沙發上,面前擺著一份看似普通的季度報告。他知道這份檔案裡肯定藏著陷阱,但不得不籤。
“小秦啊,”
劉志強倒了杯茶推給他,語氣親切得像在聊家常,“聽說你最近對城東那家化工廠特別上心?”
秦江端起茶杯掩飾自己的表情:
“例行檢查而已。”
“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
劉志強笑著,眼睛眯成一條縫,“不過有些事情,查得太深對誰都沒好處。你說是吧?”
“劉局說得對。”
秦江放下茶杯,聲音平靜,“我最近也覺得,有些事確實不該管太多。”
劉志強滿意地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
“這是局裡給你的特別津貼,算是表彰你這段時間的……辛苦工作。”
秦江沒有碰那個信封,但也沒有拒絕。他知道,收下錢意味著表面上的妥協,但此刻他別無選擇。
“謝謝領導關心。”
他站起身,微微鞠躬,“如果沒甚麼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走出副局長辦公室,秦江的手心全是汗。他直接去了洗手間,鎖上隔間門,這才顫抖著掏出那本從李曉芸那裡得到的小本子。
翻開第一頁,秦江的呼吸幾乎停滯。這是一本詳細的工作日誌,記錄了化工廠過去兩年每次違規排放的時間、地點和有毒物質成分。最後一頁寫著:
“這些足夠定他們的罪了。秦先生,請為我女兒討回公道。——李”
秦江合上本子,將它藏進公文包最隱秘的夾層。他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李師傅用生命換來的證據,他必須讓它發揮作用。
當晚,秦江的公寓。
他將所有窗簾拉嚴,用膠帶封住膝上型電腦的攝像頭,然後插入李師傅給他的隨身碟。
螢幕上跳出的檔案讓他倒吸一口冷氣——不僅有汙染資料,還有工廠賄賂官員的賬目記錄,以及劉志強收受鉅額賄賂的照片。
“原來如此……”
秦江喃喃自語,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將檔案備份到多個加密雲端儲存中。
手機突然震動,嚇得他差點跳起來。是女友張喬安發來的訊息:
“你這兩天怎麼了?電話不接,訊息不回。”
秦江猶豫片刻,回覆道:“工作忙,過兩天聯絡你。”他不能把張喬安捲入危險中。
剛放下手機,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映入眼簾:
“我們知道你拿了甚麼。交出來,否則下一個進醫院的就是你女朋友。”
秦江的血液瞬間凝固。他衝到窗邊,小心地撥開窗簾一角——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兩個男人站在車旁抽菸,時不時抬頭看向他的窗戶。
他們已經在監視他了。
秦江迅速關掉電腦,將隨身碟藏入牙膏管內。他需要爭取時間,需要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存放這些證據,需要一個他們想不到的方式將其公之於眾。
他拿出備用手機,撥通了一個許久未聯絡的號碼——省報的調查記者周濤,大學時代的好友。
“喂?”電話那頭傳來睡意朦朧的聲音。
“老周,是我。”
秦江壓低聲音,“我需要你幫忙,事關人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周濤的聲音變得清醒:
“你小子又惹甚麼麻煩了?”
“不是麻煩,是真相。”
秦江看著窗外的監視者,聲音堅定,“青嵐市鍍鋅彩圖廠和幾條人命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