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廳大禮堂,座無虛席。
陸瑾瑜站在主席臺上,黑色行政套裝,胸前黨徽熠熠生輝。
她的目光掃過臺下——市委常委、紀委幹部、媒體記者,以及坐在最後一排、戴著鐐銬的陸明遠。
她的指尖輕輕敲擊著講臺,聲音沉穩而冷冽:
“經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現對原陸氏藥業董事長、高階工程師陸明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進行公開通報。”
全場寂靜,只有快門聲此起彼伏。
她點選遙控器,身後大螢幕亮起——
第一張照片:陸明遠在實驗室手持注射器,身旁躺著昏迷的志願者。
第二張照片:729專案賬本,標註著“特殊經費”流向某位省領導的親屬。
第三張照片:陸瑾瑜自己十五歲的體檢報告,上面赫然寫著“X-2097病毒攜帶者”。
陸瑾瑜的目光在第三張照片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她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天——十五歲生日那天,父親以“生日禮物”為名,為她注射了所謂的“增強免疫力”針劑。
她記得針頭刺入面板的冰涼觸感,記得父親眼中閃爍的狂熱光芒,更記得三天後高燒不退時,那份體檢報告揭示的真相。
“陸明遠利用職務便利,違規進行人體實驗,偽造科研資料,並試圖以基因技術干預幹部選拔。
”她的聲音微微發緊,卻依然堅定,“作為他的女兒,我未能及時發現並制止,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臺下的父親:
“但作為黨員領導幹部,我必須明確——‘親情不能逾越黨紀,血緣不能凌駕國法!’”
最後一排,陸明遠抬起頭。他比上次見面時蒼老了許多,鬢角全白,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隼。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彷彿在嘲笑女兒這番冠冕堂皇的宣言。
陸瑾瑜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記得三個月前那個雨夜,當她闖進陸氏藥業的秘密實驗室時,看到的景象——十二名被囚禁的流浪漢,身上插滿管子,面板上浮現出與她少年時期一模一樣的青灰色斑塊。而實驗記錄顯示,他們中已有三人死亡。
“根據《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陸瑾瑜的聲音在禮堂中迴盪,
“建議給予陸明遠開除黨籍處分,其涉嫌犯罪問題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
會場一片譁然。有記者迫不及待地舉手:“陸書記,請問您作為女兒,親手將父親送上審判臺是甚麼感受?”
陸瑾瑜的指尖在講臺下微微顫抖,但她的表情紋絲不動:“我首先是共產黨員,其次才是陸明遠的女兒。黨紀國法面前,沒有特殊公民。”
鎂光燈再次瘋狂閃爍,捕捉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陸瑾瑜知道,明天各大媒體的頭條都會是“鐵娘子大義滅親”,沒人會在意她此刻胸腔中那顆正在碎裂的心臟。
大會結束後,陸瑾瑜獨自走向市紀委的特別審訊室。走廊燈光慘白,她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推開門,陸明遠已經坐在審訊椅上。手銬在桌面上反射著冷光。
“滿意了嗎?”
陸明遠率先開口,聲音沙啞,“陸書記的正義表演。”
陸瑾瑜拉開椅子坐下,將錄音筆放在桌上:
“這不是表演。729專案的受害者有權知道真相。”
“受害者?”陸明遠冷笑,“包括你嗎,我的乖女兒?”
陸瑾瑜的指甲陷入掌心。十五歲那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高燒四十度,全身面板潰爛,醫院束手無策。
而她的父親,卻忙著記錄各項資料,眼裡只有他的“偉大突破”。
“為甚麼選擇公開大會?”
陸明遠突然問,“你本可以低調處理。”
“因為牽涉到張副省長的侄子。”陸瑾瑜直視父親的眼睛,
“你想用基因編輯技術換取他支援你進入政協,是不是?”
陸明遠的表情終於出現裂痕。他沒想到女兒連這個都查到了。
“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
陸瑾瑜翻開卷宗,“你利用科研成果賄賂官員,企圖干預幹部選拔,這已經觸犯了《刑法》第三百八十九條。”
“我是在推動科技進步!”
陸明遠突然激動起來,“那些流浪漢本來就會死!而我的研究可以改變人類進化程序!”
“包括用你親生女兒做實驗?”
陸瑾瑜的聲音終於出現波動,“你知道這十五年我每天要吃多少藥嗎?”
審訊室陷入死寂。父女倆隔著鐵桌對視,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硝煙。
許久,陸明遠頹然靠回椅背:“你到底想怎樣?”
“認罪。”
陸瑾瑜推過一份檔案,“為所有受害者爭取公道。”
陸明遠盯著認罪書,突然笑了:
“你和你媽真像。她當年舉報我實驗室違規時,也是這副表情。”
陸瑾瑜瞳孔微縮。母親在她十歲時車禍身亡,難道...
“簽了吧,父親。”
她強迫自己回到當下,“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陸明遠拿起筆,卻在落筆前停頓:“如果我認罪,你能保證不牽連其他人嗎?”
陸瑾瑜敏銳地捕捉到這句話背後的資訊:“還有誰參與?”
“籤還是不籤?”陸明遠反問。
鋼筆在紙上劃出沙沙聲。當陸明遠放下筆時,陸瑾瑜拿起認罪書仔細檢查。突然,她的目光凝固在某個名字上——林志遠,省紀委副書記,竟然是729專案的秘密投資人之一。
“看來遊戲才剛剛開始。”
陸明遠露出被捕後的第一個真心笑容,“你準備好與整個系統為敵了嗎,陸書記?”
凌晨兩點,陸瑾瑜回到空蕩蕩的公寓。她脫下制服外套,發現腋下已被汗水浸透。
浴室鏡子裡的女人眼眶通紅。她擰開水龍頭,將臉埋進冰冷的水流中。
手機震動。是省紀委的加密郵件:
“關於林志遠同志相關事項的核查暫緩通知”。
陸瑾瑜攥緊手機。她早該料到,能坐到那個位置的人,怎麼可能沒有保護傘。
窗外暴雨如注。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參觀實驗室的場景。
那時的陸明遠是她的英雄,是能發明治癒無數人藥物的天才科學家。甚麼時候開始,英雄變成了怪物?
又或者,他從來就是怪物,只是她太晚認清。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陌生號碼:“陸書記,關於您母親的死亡,我有新證據。”
陸瑾瑜的血液瞬間凝固。她盯著這條簡訊,直到螢幕自動熄滅。
雨點拍打窗戶的聲音越來越響,如同十五年前那場改變她命運的高燒。她知道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往前一步是萬丈深淵,後退...她早已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