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拍打著安全屋的窗戶,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玻璃上抓撓。
秦江盯著桌上那本染血的賬簿,馬強中彈倒地的畫面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血跡已經乾涸,在紙張邊緣形成褐色的硬殼,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我們必須現在就公開。”
陸瑾瑜的聲音斬釘截鐵,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這個動作暴露了他指尖的顫抖,
“所有媒體,全網同步。讓全國人民都看看這些畜生做了甚麼。”
秦江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賬簿邊緣,紙張的觸感粗糙得像砂紙。
“不行。”
他抬頭,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桌面上,
“我們只拿到了劉繼光和周明遠的直接證據,趙立民那邊只有資金往來記錄,沒有決定性證據。”
“資金記錄還不夠?”
陸瑾瑜猛地拍桌而起,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
“五千萬!全都流向他的海外賬戶!”
“在法律上不夠。”
秦江的聲音出奇地冷靜,與窗外的暴雨形成鮮明對比,
“趙立民可以辯解那是合法投資。沒有他參與具體犯罪的證據,貿然公開只會打草驚蛇。”
陸瑾瑜在狹小的安全屋內來回踱步,皮鞋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你說怎麼辦?等趙立民明天帶著省紀委的人來沒收這些證據?等他把我們一個個都收拾掉?”
秦江從內袋掏出隨身碟,金屬表面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我們按程式來。今晚我整理好所有證據鏈,明天一早就提交給王檢察長,他是馬強的老上級,值得信任。”
“程式?”
陸瑾瑜冷笑一聲,鏡片後的眼睛泛著紅,
“張濤和馬強已經為程式付出了生命!證據一旦進入系統,不出兩個小時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雨水順著秦江的脖頸流進衣領,冰冷刺骨。
他想起張濤被打得變形的臉,想起馬強推開他時腹部湧出的鮮血。
“正因為他們的犧牲,我們更不能冒險。”
秦江一字一頓地說,
“如果證據被銷燬,他們就白死了。”
房間陷入死寂,只有雨聲填滿沉默。陸瑾瑜走到窗前,背對著秦江,肩膀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你知道我最恨甚麼嗎?”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我們明明手握真相,卻還要瞻前顧後,因為那些混蛋把系統腐蝕得千瘡百孔。”
秦江沒有回答。他翻開賬簿,指向最後一頁的一組數字:
“看這個,過去三個月,每週都有固定金額轉入一個代號的賬戶。我猜這就是趙立民,但我們需要確鑿證據。”
陸瑾瑜轉過身,臉上的憤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
“你說得對。”
他長嘆一口氣,
“但我們沒有時間了。”
“給我十二小時。”
秦江說,
“我認識一個在銀行工作的線人,可以查清這個賬戶的持有人。”
陸瑾瑜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那馬強和張濤的後事怎麼辦?他們為這個案子獻出了生命,我們不能就這樣——”
“讓王斌去辦。”
秦江打斷他,
“他在這次調查中幾乎沒有露臉,對方不會注意到他。”
他停頓了一下,
“而且...馬強的父親是青嵐理工學院旁邊列印店的老闆,王斌可以把證據在他那裡備份一份,以防萬一。”
陸瑾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連王斌都信不過?”
“不是信不過。”
秦江將隨身碟緊緊攥在手心,
“只是這個案子教會我一件事——永遠要有Plan B。”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瞬間照亮了兩張同樣疲憊而堅定的面孔。陸瑾瑜最終點了點頭:
“好,我聯絡王斌。你專心整理證據。”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部老式手機扔給秦江,
“用這個,加密頻道,號碼只存了我一個。”
秦江接過手機,塑膠外殼冰涼粗糙。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無數眼淚。拿起外套走向門口:
“十二小時,秦江。明天早上八點,無論有沒有查到趙立民的證據,我們都要行動。”
門關上的聲音像一聲槍響,在狹小的安全屋裡迴盪。秦江獨自站在桌前,看著賬簿上馬強的血跡。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王斌的號碼。
“是我。”
秦江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我需要你去辦兩件事...”
王斌站在馬強父親家的樓道里,雨水從他的雨衣上滴落,在腳邊形成一小灘水窪。他按響門鈴,聽到裡面傳來緩慢的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馬老爺子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打量著來客。
“誰?”
“馬叔叔,我是王斌,馬強的同事。”
王斌壓低聲音,
“秦主任讓我來看看您。”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他退後一步讓王斌進門,動作依然帶著老刑警的利落。
“進來吧,外面雨大。”
馬強的遺像已經擺在客廳的桌上,照片裡的他穿著警服,笑容燦爛。王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坐。”
馬老爺子指了指沙發,自己卻站著,
“小強他...走的時候痛苦嗎?”
王斌攥緊了手中的公文包,皮革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很快。”
他撒謊道,
“馬哥他...很勇敢。”
老人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廚房:
“喝茶嗎?”
“不用麻煩了。”
王斌說,眼睛掃視著客廳。老式掛鐘、褪色的沙發、窗臺上的幾盆綠植——一個普通退休老人的家,卻因為桌上那張遺照而顯得格外淒涼。
“馬叔叔,我這次來,除了慰問,還有件重要的事。”
馬老爺子停下腳步,背對著王斌:
“小強留下的東西?”
王斌驚訝於老人的敏銳,
“是的。一些證據...非常重要。秦主任希望能在您這裡備份一份。”
老人緩緩轉身,眼睛裡突然有了神采:
“拿來吧。”
王斌從公文包裡取出膝上型電腦和一個加密隨身碟。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時有些發抖,第三次才輸對密碼。
“資料都在這裡,還有秦主任整理的案情分析。”
馬老爺子戴上老花鏡,湊近螢幕。他的呼吸噴在王斌耳畔,帶著淡淡的菸草味。
“趙立民...”
老人喃喃道,枯瘦的手指劃過螢幕,
“我就知道這王八蛋脫不了干係。”
王斌緊張地看了一眼窗外。雨更大了,路燈的光暈在雨中模糊成團。
“馬叔叔,這些資料請您務必保管好,除了我和秦主任,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幹這行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老人哼了一聲,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老式膠捲盒,
“放這裡,埋在我老伴的骨灰罈下面,誰也找不到。”
王斌勉強笑了笑,開始傳輸檔案。進度條緩慢爬升,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門口。一個黑影從窗前閃過,他猛地站起來。
“怎麼了?”
馬老爺子警覺地問。
王斌搖搖頭:
“沒甚麼,可能是貓。”
他坐回去,卻悄悄將手伸向腰間的手槍。
檔案傳輸完成的提示音響起,王斌迅速拔出隨身碟,連同電腦一起塞回公文包。
“馬叔叔,我得走了。張濤的後事還需要安排...”
老人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告訴我實話,小強是怎麼死的?”
王斌嚥了口唾沫。馬老爺子的眼睛像兩把刀,直直刺進他心裡。
“他們...他們發現了馬哥和秦江,會所地下二層...馬哥為了掩護秦主任...”
老人的手鬆開了,彷彿一瞬間老了十歲。
“去吧。”
他轉身走向兒子的遺像,背影佝僂,
“告訴秦江,別讓我兒子白死。”
王斌逃也似地離開馬家,雨水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