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空氣一滯，秦江翻到資料附錄頁：
“目前錄用齊坪鎮戶籍員工佔比63%，超額完成承諾的50%。”
“哦？”
牟雲港用鋼筆輕敲筆記本，“可我聽說很多村民反映，工地上的技術崗位都被外包公司的人佔了。”
他看向分管勞務的副鎮長，“老陳，有這回事嗎？”
陳副鎮長額頭滲出細汗：
“這個…我們確實接到過類似反映，正在協調…”
秦江打斷道：
“牟書記，這是專案初期的臨時現象，我們已要求永固集團重新稽核所有外包合同，優先培訓本地工人上崗。”
他示意工作人員分發新檔案，“這是上週剛簽訂的技能培訓協議。”
牟雲港草草翻了翻檔案，突然轉向另一個話題。
“秦書記，永安專案的地下水保護措施我很感興趣。聽說你們修改了原定的防滲方案？”
這個問題直指要害。秦江感覺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他不動聲色地喝了口水。
“是根據省環科院的最新建議做的最佳化，成本降低了15%，防滲效果反而提升了。”
“這麼巧？”
牟雲港笑容加深，“就在標準提高前最佳化方案…”他故意拉長聲調，“不會是為了應付檢查吧？”
會議室鴉雀無聲，秦江看到坐在角落的阮青檸悄悄舉起平板，螢幕上是一段監控影片的截圖。他瞬間明白了她的暗示。
“牟書記說笑了。”
秦江開啟面前的膝上型電腦，“其實方案調整是源於7月18日的暴雨，那天陸市長來視察，發現工地積水嚴重，親自指示我們重新論證。”
他調出一張照片投影到螢幕上：暴雨中的工地，陸瑾瑜穿著雨靴站在泥水裡，正在和工程師交談。照片右下角的時間戳清晰可見。
牟雲港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痕。他顯然沒料到秦江能拿出這個證據。會議室裡的氣氛微妙地鬆動了幾分。
“說到7月18日…”
牟雲港很快調整好表情，從公文包抽出一份檔案。
“我收到群眾舉報，稱當天工地違規施工，可能影響了地下水質。”
秦江心頭一緊。這分明是栽贓。
他正要反駁，會議室門被輕輕叩響，阮青檸起身開門，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資料夾。
“正好，環科院的檢測報告送到了。”
秦江接過阮青檸遞來的檔案，特意亮出封面的紅頭公章。
“牟書記要不要親自看看暴雨前後的水質對比？”
牟雲港沒有接檔案，而是突然換了話題。
“秦書記工作做得細啊。不過…”
他環視會議室，“我聽說你和永固集團的宋總私交不錯？”
這個問題像把尖刀直刺過來。
秦江感到阮青檸的目光像清涼的紗布貼在他背上。
“正常的工作往來。”
秦江聲音平穩，“牟書記應該更清楚，永固是經過公開招標中標的。”
牟雲港意味深長地笑了。
“當然，當然。只是最近有反映說招標過程有些…特別。”
他轉向紀委書記，“老吳，你們是不是收到過舉報信？”
吳書記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這個…還在核實階段…”
“那就奇怪了。”秦江突然提高音量。
“昨天有人冒充紀委搜查宋總公寓，既沒證件也不在值班記錄裡。牟書記知道這事嗎？”
會議室瞬間降至冰點。牟雲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端起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有這種事？”
他放下茶杯時磕出一聲輕響，“一定要嚴查！現在有些群眾喜歡打著紀委旗號…”
“不是群眾。”
阮青檸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根據物業監控，帶隊的自稱是縣紀委監察一室的王主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這個一直沉默的姑娘。牟雲港眯起眼睛。
牟雲港的視線在阮青檸身上停留了幾秒，突然笑道：
“青檸之前在鳳棲鎮乾的不錯，這來了齊坪鎮升官了呀。”
他合上筆記本，“時間不早了，我們去工地實地看看吧。”
“牟書記親自指導，我們求之不得。”
秦江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座的每個人。
“正好可以讓領導看看我們最佳化後的防滲工程。”
阮青檸迅速收拾檔案，她的指尖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調出了工地實時監控畫面。
秦江瞥見螢幕上幾個紅點標記——那是她預先標註的可能存在問題的區域。
一行人走出會議室時，阮青檸不動聲色地落後幾步，在走廊拐角處撥通了一個電話。
“李工，檢查組要去工地，請確保B區3號井的取樣裝置準備就緒。”
鎮政府大院裡，三輛公務車已經發動。
牟雲港站在自己的專車前，正和縣環保局趙局長低聲交談。秦江注意到趙局長頻頻點頭，表情卻有些勉強。
“秦書記。”
阮青檸悄聲靠近，遞給他一部手機。
“檔案室剛發來的監控影片，7月18日確實有人進入工地，但不是施工人員。”
秦江快速瀏覽了影片片段，眼神一凜。
畫面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工地邊緣徘徊——縣建設局副局長馬明遠，牟雲港的妻弟。
“儲存好這個。”
秦江將手機還給阮青檸，聲音壓得極低。
“等會兒見機行事。”
車隊駛向永安專案工地，秦江和阮青檸同乘一輛車。
車窗外的薄霧已經散去，陽光開始灼烤大地。
“牟雲港今天來者不善。”
秦江鬆了鬆領帶，“他提到宋總，恐怕是衝著招投標的事。”
阮青檸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檔案。
“今早收到的訊息，縣招標辦上週秘密調取了永安專案的所有投標檔案。”
秦江冷笑一聲：“果然是一環扣一環。”
他轉頭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青檸，你等會兒留在外圍，盯緊牟雲港帶來的人。”
二十分鐘後，車隊抵達工地，永固集團的專案經理早已在門口等候，見到牟雲港時明顯緊張地擦了擦汗。
“宋總呢？”
牟雲港環顧四周，語氣隨意卻帶著刺。
專案經理結結巴巴地回答：
“宋總去省城參加招標會了，今早剛走…”
“這麼巧？”
牟雲港意味深長地看了秦江一眼，“看來秦書記和宋總真是心有靈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