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聲驚歎。前排的陸瑾瑜微微頷首,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甚麼。
“所以綜合計算,”秦江總結道,“提升標準不僅不會增加負擔,反而為我們爭取到了更多資源。”他目光直視牟雲港,“牟書記還有甚麼疑問嗎?”
牟雲港的臉色變得鐵青。他合上資料夾,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秦書記準備得很充分啊。”語氣裡的酸味幾乎要溢位來,“我就是擔心步子邁得太快,容易出問題。”
“感謝牟書記關心。”秦江不卑不亢地回應,“齊坪鎮班子會穩紮穩打,確保專案順利推進。”
會議結束後,暮色已經籠罩了市政府大樓。秦江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點燃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
菸草的苦澀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窗外,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車流如織,永安工地的塔吊在遠處亮著警示燈,像一隻沉默的巨獸。
“秦書記。”
阮青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一片落葉。
“您該回去了,明天早上還有齊坪鎮的班子會議。”
秦江掐滅菸頭,轉身看她。阮青檸懷裡抱著檔案,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如水,但嘴角微微繃緊——這是她疲憊時的小習慣。
“辛苦了。”
秦江接過她手裡的檔案,“這幾天你都沒好好休息吧?”
阮青檸搖搖頭:“專案能順利推進就好。”
阮青檸點頭,突然從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這是永安專案最新的資金流水和施工日誌,我按時間線整理好了。”
她遞過來時,指尖在紙袋上輕輕一劃,“所有簽字和蓋章都核對過,沒有問題。”
秦江接過紙袋,沉甸甸的。他忽然意識到,如果沒有阮青檸,自己可能早就掉進牟雲港的陷阱。
“青檸。”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謝謝。”
阮青檸的睫毛顫了顫,鏡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應該的。”她後退半步,“車已經準備好了,您要現在回齊坪鎮嗎?”
秦江看了眼手錶——晚上八點二十。
“你先回去吧。”他揉了揉太陽穴,“我還有些事情處理一下。”
阮青檸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點頭:“好的。那您......”
她目光掃過秦江的領口,那條陸瑾瑜給的深藍色領帶依然一絲不苟地繫著,“別太晚。”
秦江站在市政府大樓前,看著阮青檸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初秋的風帶著涼意鑽進他的領口,那條陸瑾瑜給的深藍色領帶輕輕拂動,像某種無聲的提醒。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拐進了街角一家24小時便利店。
自動門開啟的瞬間,冷氣混著關東煮的香氣撲面而來。
“歡迎光臨。”
收銀員頭也不抬地說道。
秦江機械地走向酒水區,手指在貨架上游移。威士忌?太烈。啤酒?又太淡。最後他拿了兩瓶日本清酒——上次在宋嘉怡公寓喝的也是這個牌子。
結賬時,收銀員突然抬頭:
“您是…電視上那個秦書記?”
秦江一怔,下意識摸了摸領帶結。年輕女孩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老家在齊坪鎮,我爸媽說您把我們水源問題解決了!!”
塑膠包裝在他掌心發出細碎的聲響。
秦江勉強扯出個笑容。
走出便利店,夜風裹著汽車尾氣撲面而來。
秦江靠在路燈杆上,擰開瓶蓋灌了一口。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卻澆不滅胸腔裡那團亂麻。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秦江掏出來時,一張照片從錢包夾層滑落——永安專案開工儀式上,陸瑾瑜為他調整話筒的瞬間。
來電顯示是阮青檸。秦江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才接起來。
“秦書記,”電話那頭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宋嘉怡的助理剛聯絡我,說有人去她公寓搜查了。”
秦江的指節瞬間繃緊,酒瓶撞在金屬燈杆上發出“當”的脆響。
“甚麼時候的事?”
“半小時前。對方自稱是紀委的,但沒出示證件。”
阮青檸停頓了一下,“我查了紀委今晚的值班表,沒有外勤安排。”
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
秦江望著市政府方向,頂層那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陸瑾瑜說過,牟雲港已經等不及了。
打車回到鎮政府,秦江站在路燈下,手機螢幕的光映照著他疲憊的面容。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宋嘉怡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宋嘉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秦…秦書記?”
“是我。”
秦江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
“你那邊情況我都知道了,別擔心,一切有我。”
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秦江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想象著宋嘉怡此刻可能正蜷縮在她那套豪華公寓的沙發上,手裡握著半杯紅酒。
“那些人闖進來的時候,我正好在洗澡…”
宋嘉怡的聲音突然哽咽。
“他們翻遍了我的衣櫃和抽屜,連…連內衣都不放過…”
秦江握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他想起宋嘉怡公寓裡那些精緻的蕾絲內衣,曾經散落在她的床上,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而現在,它們被粗暴地翻檢,像證物一樣被審視。
“聽著,嘉怡。”
秦江壓低聲音。
“他們是衝我來的,不會對永固集團怎麼樣。專案合作一切照舊,你父親那邊也不會有影響。”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宋嘉怡的一聲輕笑,那笑聲裡帶著秦江熟悉的倔強:
“你以為我在擔心公司?秦江,我希望的是能跟你共患難。”
這句話像一把小刀,精準地刺入秦江的心臟。
“別傻了。”
秦江的聲音不自覺地柔軟下來,“這種事情我一個人扛就夠了。你…”
“秦書記!”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
秦江轉身,看到阮青檸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不是讓你回家休息了嗎,怎麼還在這裡。”秦江說道。